旧疾缠身

入秋后的临江一夜骤凉，夜半江面翻涌的冷风顺着木窗缝隙钻进屋舍，缠在床榻四周。温旭睡前只随手虚掩了窗棂，熟睡间浑然不觉凉意侵入肌理，等到天光微亮时，胸腔里率先泛起熟悉的闷堵酸胀。

他是早年落下的体虚旧疾，从前常年操心家事、隐忍闷气，脾胃与心肺素来孱弱，每逢换季受寒或是心绪郁结便容易反复，在沈烬年身边那些年，但凡旧病发作，大多是草草吞两粒药片硬扛过去，鲜少静心休养。

清晨被一阵急促的闷咳惊醒，温旭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额间沁出一层薄薄冷汗，方才才察觉浑身发烫。窗外早市的喧闹隔着一条江水隐隐传来，院内牵牛花沾着晨露蜷起花瓣，往日晨起去集市买菜的念头，此刻尽数被病痛打散。

他蜷在被褥里缓了许久，喉咙干涩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痒意，忍不住断断续续咳嗽。昨夜还安然无恙的身子，短短数小时便垮了大半，想来是江边昼夜温差太大，夜里吹风受凉，再加上心底深处未曾彻底消散的郁结，引得潜藏已久的旧病骤然复发。

小院没有常备的药品，镇上药店要等到日上三竿才开门，温旭勉强裹上厚外套，扶着墙壁挪到灶台边，烧了一壶温水。滚烫的白水入喉，稍稍压下喉咙的灼痛感，可心口沉坠的钝痛半点没有缓解，靠在灶台边喘息片刻，眼前一阵阵发昏。

迁居小镇这些时日，日子闲适安稳，心境日渐开阔，原本日渐好转的身子骤然出状况，他心里清楚，深埋心底的伤痕从没有真正消散，不过是被烟火日常暂时掩藏，一场秋风受凉，便轻易勾起沉疴。

隔壁老奶奶往常这个时辰总会出门打理院中小菜圃，隔着木栅栏看见温旭倚在门边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连忙挎着竹篮快步过来：“小温，看着脸色难看，是不舒服了？”

温旭勉强扯出一抹浅笑，说话带着沙哑的鼻音：“夜里吹了风，老毛病犯了，不碍事。”

老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当即皱起眉头：“都烧起来了还说没事，镇上药铺我熟，我帮你去抓几副调理的草药，你乖乖回屋躺着，别在外吹风。”不等温旭推辞，老人家叮嘱他关好院门，转身匆匆往街巷那头走去。

温旭拗不过老人的热心，慢慢挪回卧室，躺在微凉的木床上，闭目静养。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粗重起伏的呼吸声，过往压抑的细碎琐事不受控制钻进脑海。从前他生病卧床，沈烬年或是忙于应酬彻夜不归，或是厌烦他体弱多病平添麻烦，寥寥几句不耐的叮嘱，从不会费心寻医熬药。久而久之，他习惯了生病自愈，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病痛，连求助都成了生疏的事情。

没过半个时辰，隔壁老奶奶提着打包好的草药回来，还顺带拎了一小捆鲜嫩的生姜与红糖。“这草药要文火慢熬，我教你法子，趁热喝下发汗，再煮碗姜糖水驱寒。”老人手脚麻利，在小院灶台帮他添柴起火，药草入锅，苦涩的药香渐渐漫满整座院落。

咕嘟咕嘟的煮药声伴着窗外江水流动的声响，温旭坐在藤椅上，裹紧外衣静静等着汤药熬好。药汤熬成深褐色，趁热小口咽下，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片刻后暖意慢慢从胃里蔓延开来，身上刺骨的寒意散去些许。老人又帮他煮好姜糖温水，反复叮嘱三餐尽量清淡，多卧床休养，切莫再开窗贪凉。

送走热心的邻里，温旭喝完汤药，浑身泛起一层薄汗，困意席卷而来，倒头便沉沉睡去。昏睡间梦境纷乱，一半是年少初识时沈烬年眉眼温柔，递来温热糖水的模样，一半是争执那日对方冷硬的神色与磕碰额头的剧痛，一暖一寒反复拉扯，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蹙眉低咳。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烧势稍稍退去，身子依旧绵软乏力，胸口的闷痛感还在隐隐作祟。腹中饥饿，他没有力气去集市采买食材，翻出橱柜里仅剩的细米，慢慢熬了一锅白粥。清粥寡淡，配上一点腌菜，勉强下肚，刚放下碗筷，一阵突如其来的胸闷袭来，他扶着石桌弯腰剧烈咳嗽，指尖泛白，半晌才缓缓平复。

他走到院墙边坐下，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一处浅浅旧疤。这些年日积月累的委屈与内伤早已刻进身体，不是换一座城市、换一种生活就能瞬间痊愈，看似日渐平和的心境底下，伤痕依旧深埋肌理，一点风寒便能全盘爆发。

夜里气温再度走低，他谨遵医嘱早早闭门卧床，睡前把木窗关得严实。入夜后低烧反复，辗转难眠，心口一阵阵抽痛，只能靠着喝温水缓解不适。窗外月色落在窗纸上，清冷冷的，他忽然短暂失神，不知远在城中四处奔波的沈烬年，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从前那个总在病痛里独自硬扛的人。

念头转瞬便被一阵咳嗽打断，温旭敛去纷乱思绪，闭目调息。他早已不想回头，纵然旧病缠身、身心煎熬，也绝不会再回到那个让他常年郁结伤身的牢笼。

往后日日按时煎服草药，三餐清淡静养，小镇安稳的烟火慢慢滋养身体，低烧接连三天方才彻底褪去，只是心肺遗留的隐痛还要慢慢调养。晨起打理院落花草时，风掠过花枝，他偶尔还是会轻咳几声，旧伤烙在身上，往后岁岁年年，怕是都要伴着时节冷暖反复纠缠。

日子缓缓流淌，温旭一边调养身体，一边继续在临江小镇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病痛磨去些许锐气，却让他愈发珍惜眼前无拘无束、不必委曲求全的平淡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