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熬尽,天光再度破开云层,又是一日清晨。
房间里没有闹钟作响,往日里总会准时响起的、轻缓的动静彻底消失,只剩下死寂沉沉。沈烬年睁着眼睛躺了一夜,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像是细密的蛛网缠满瞳仁。身旁床铺的位置早已凉透,那片空出来的区域,从昨日起就再没有过温度,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座房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僵硬地侧过身,伸手抚过身侧微凉的床单,布料上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残留无几。温旭向来爱干净,走之前将整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同那些独属于他的痕迹,也被悄悄抹去大半。仿佛这个人从未来过这里,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不过是他一场冗长又荒唐的幻梦。
昨夜得知被拉黑拒收的那一刻,巨大的绝望席卷了全身。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放任自己陷在无边的悔恨里,脑海里反复重播着过往的片段,每一幕都在指责他的自私与暴戾。从年少相知到同居相守,温旭将全部的温柔、耐心与爱意都倾注在他身上,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体谅他所有的身不由己,可他回馈给对方的,却是一次次冷漠、猜忌,直至最后挥出那一下致命的伤害。
挣扎着坐起身,宿醉后的头痛阵阵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牵扯得整个脑袋都昏沉发胀。腹中空荡荡的,一阵阵绞痛不断传来,昨日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体早已发出了抗议。他扶着床头缓缓站起,双腿虚软无力,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走到卧室门口,目光扫过空旷的房间,每一件家具都还在,只是少了那个日日相伴的身影,处处都透着刺目的冷清。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客厅,落地窗外天色大亮,楼下街道上车流穿梭,人声鼎沸,鲜活的人间烟火,偏偏与屋内的死寂格格不入。
沈烬年走进厨房,冰箱门被拉开,里面满满当当的食材依旧摆放整齐。青菜、鲜肉、菌菇,全都是温旭按照他的口味精心挑选的。从前每日清晨,他总能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温热的粥品、可口的早点会准时摆上餐桌,而那时的他,多半还赖在床上,或是自顾自看着手机,从未认真对温旭说过一句谢谢。
指尖抚过冰凉的食材,心口又是一阵酸涩翻涌。他随手拿出一把挂面,接了清水下锅。烧水、下面,动作机械又生疏。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踏足灶台,做饭这件事,一直都是温旭包揽。沸水翻滚,面条在锅里沉浮,简单的一碗清汤面,被他做得一塌糊涂,盐放得忽多忽少,入口又咸又淡,难以下咽。
扒拉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他便放下碗筷。食物填补不了肠胃的空虚,更抚平不了心底的空洞。他靠在厨房的流理台上,望着窗外发呆,理智一点点回笼。消沉与悔恨解决不了任何事,温旭不会因为他的自怨自艾就重新回来。他必须找到对方,当面说一句对不起,哪怕最后依旧无法挽回,他也不能就这样连一句道歉都递不到对方面前。
打定主意,他转身回到卧室换衣服。打开衣柜,目光下意识偏向那半边空荡荡的区域,一排排孤零零的衣架悬在半空,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敛了敛心神,随手挑了件外套穿上,拿起钱包和钥匙,推门走出了家门。
这一次,他不再像昨日那般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静下心来梳理思绪,温旭性格内敛温和,朋友本就不多,能临时落脚的地方屈指可数。昨日已经挨个询问了相熟的友人,全都一无所获,那么接下来,只剩下两处最有可能的去处——温旭远在城郊的老家,以及他从前偶尔会去暂住的一间老旧小屋。
那间小屋是温旭年少时独居的地方,后来两人在一起,便很少回去,只是偶尔心绪不佳时,会独自去那里待上半天。沈烬年记得地址,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位置偏僻,远离闹市,平日里格外安静。
驱车驶出小区,车子行驶在街道上。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境。沿路的风景不断倒退,那些曾经两人一同走过的街道、光顾过的小店,一一映入眼帘。每一处场景,都附着一段过往的回忆,如今想来,全都是他被爱意包裹,却浑然不知珍惜的证据。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老城区。这里楼房低矮,道路狭窄,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巷弄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车子无法驶入深处,沈烬年只好将车停在巷口,徒步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的院墙爬满了藤蔓,老式居民楼挨挨挤挤,邻里之间隔着院墙便能闲谈,处处都是朴素的生活气息。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条小巷,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前行。越往里走,周遭就越安静,喧闹声被层层院落隔绝在外。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终于停在一栋四层老式居民楼前。这便是温旭从前的住所,外墙的墙皮已经斑驳脱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处处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沈烬年仰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抬脚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每一步踩在木质楼梯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来到三楼门前,那扇老式的铁皮门紧闭着。他抬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忽然开始胆怯,害怕推开门依旧空无一人,也害怕真的见到温旭,面对对方冷漠疏离的眼神。昨夜那额角流血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浮现,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犹豫良久,他终究还是轻轻叩了叩门板。
“咚、咚、咚。”
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屋内毫无动静。
他又加重了力道,接连敲了数下,依旧听不到半点回应。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沈烬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看来人并不在这里。
他不死心,又在门外站了许久,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屋内一片死寂。最终只能颓然地收回手,转身走下楼梯。走出巷弄时,阳光照在脸上,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两处疑似的落脚点,如今只剩下城郊老家这最后一线希望。
重新回到车上,他发动车子,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路途更远,沿途渐渐脱离了城市的繁华,道路两旁换成了成片的田野与林木,视野变得开阔,可沈烬年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温旭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年少时家中变故颇多,他与老家的亲人关系并不算亲近,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轻易回去。一想到这里,沈烬年的心便揪得更紧。他不敢去想,温旭是带着怎样的心境,踏上回故乡的路。
一路奔波,临近正午时分,车子终于抵达了郊外的村落。村口立着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坐着几位乘凉闲谈的老人。沈烬年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向村民打听温旭家的住址。
几位老人打量了他片刻,听闻他找温旭,纷纷摇着头表示,最近并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回来。
“温家那孩子性子安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好些日子没见人影咯。”一位白发老人慢悠悠说道。
听到这话,沈烬年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落空。
他道过谢,失魂落魄地走回车上。整座城市,周边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遍了,竟然没有半点温旭的踪迹。对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斩断了所有的联系,藏在了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角落。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车身发烫。他坐在驾驶座上,抬手捂住脸,指腹按压着眼眶,疲惫与无助交织在一起。连日来的酗酒、失眠、奔波,早已将他的身体与精神透支到了极限。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处事果决的他,如今只剩下满身狼狈与茫然。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通讯录,那个被置顶的“阿旭”依旧醒目。他试着再次拨号,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微信、短信早已被拉黑,所有线上的联系方式全部断绝。温旭做得如此决绝,显然是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可是他不甘心。
这么多年的情分,怎么能说断就断?是他做错了,是他罪该万死,可他还想弥补,还想亲口说一句抱歉。
在村口静坐了许久,直到日头稍稍偏移,他才重新发动车子返程。回去的路格外漫长,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没有立刻回那个空荡的家,而是在整座城市里缓缓穿行。
他走过两人第一次约会的滨河步道,河畔柳枝依依,河水缓缓流淌,来往行人欢声笑语,唯独他形单影只。曾经在这里,温旭笑着靠在他身侧,眉眼温柔,说着对未来的期许;如今风景依旧,身边之人却已不在。他停下车,沿着河岸慢慢行走,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心头发酸。
他又去了两人常去的书店、花店、小吃铺。每一个地方,都留存着甜蜜的过往,如今故地重游,只剩下物是人非的悲凉。店铺的老板还有印象,笑着问他怎么只有一个人,往日一同前来的那位温和青年去哪了。沈烬年只能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含糊着应付过去,心口却像是被反复撕扯,疼得难以呼吸。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坠落在楼宇之间,将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城市亮起万家灯火,一盏盏灯火温暖明亮,勾勒出人间百态。沈烬年开着车,穿梭在车流之中,看着沿途一户户窗内透出的暖光,心中的孤寂被无限放大。
别人归家有良人等候,而他的家,只剩下冰冷的四壁和数不尽的回忆。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小区楼下。停好车,他坐在车里,迟迟不愿上楼。他害怕推开那扇门,害怕迎接自己的又是满室空寂,害怕独自面对那些挥之不去的过往。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终究还是要回去。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单元楼,一步步登上楼梯,熟悉的路线,却走得无比煎熬。打开家门,黑暗率先涌了过来,往日里这个时间,屋内定然灯火通明,饭菜飘香。他抬手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洒满客厅,照亮了一尘不染的房间,也照亮了无边的冷清。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来。连日的奔波让四肢酸痛难忍,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鼻尖萦绕着极淡的、属于清洁剂的味道,彻底取代了往日温旭身上清浅的气息。
目光落在茶几上,空空如也。从前这里总会摆放着温旭切好的水果、泡好的清茶。他下意识伸手去摸索,指尖只触碰到冰凉的桌面。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积攒了两日的情绪再次崩塌。
他蜷缩在沙发里,将脸埋进臂弯。没有痛哭出声,只有压抑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他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暴躁,恨自己把那份视若珍宝的爱意亲手摧毁。如果当初能多一份包容,少一份猜忌;多一分温柔,少一分刻薄,是不是一切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可世上从没有如果。
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他缓缓起身,走到各个房间逐一查看。卧室、客房、阳台、书房,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温旭留下的物件已然尽数带走,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里生活过。唯有一些不起眼的小摆件,是两人一同挑选的,还静静摆在原位,成了仅剩的念想。
他走到书房的书架前,抬手抽出一本旧书。书页微微泛黄,扉页上留有一行清秀的字迹,是温旭写下的寄语。指尖摩挲着工整的字迹,眼眶再次发热。
就在这时,书架最内侧的角落,一个小小的布包落入眼帘。
布包是浅青色的,针脚细密,是温旭亲手缝制的。沈烬年心头一动,连忙伸手将布包取了出来。布料柔软,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东西。他迟疑着打开布包,里面的物件一一展露在眼前。
一枚磨损严重的平安符,是多年前他去山间庙宇求来,送给温旭保平安的;一支老旧的钢笔,是两人初识时,他赠予对方的礼物;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还是少年模样的两人,并肩站在老街路口,笑容青涩明亮。
一件件小物件,全都是承载着过往回忆的旧物。温旭收拾行李时,带走了所有贴身用品,却偏偏将这些零碎的念想留了下来。
沈烬年捧着布包,指尖微微颤抖。他忽然懂了,对方并非全然斩断了过往,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回忆,依旧留在心底。只是爱意被反复的伤害消磨殆尽,失望攒到了极点,才不得不选择离开。
温旭走得决绝,却也留了一丝温柔的痕迹。
他将布包小心翼翼收好,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这是如今这座空宅里,最真切的念想。
夜深人静,整栋楼都陷入沉睡。沈烬年没有回卧室休息,而是抱着那只布包,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月色皎洁,清辉透过玻璃洒入屋内,落在他落寞的身影上。
接下来该去哪里寻找?他依旧没有头绪。整座城市翻遍,音讯全无,温旭刻意隐匿行踪,他就像大海捞针一般,难觅踪迹。可他不会放弃。
一日找不到,便寻一日;一月找不到,便寻一月。
他欠温旭一句道歉,欠对方一份补偿,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希望渺茫,他也要一直找下去。
沙发上的人影蜷缩着,眼底写满了执着与悔意。空宅依旧,孤影长存。漫漫长夜还在继续,而属于他的寻人与赎罪之路,才刚刚启程。夜色深沉,唯有窗外一轮明月,静静见证着这座空屋里,无人诉说的思念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