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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说

本章說書人已死

然后那个人走了。

裴清宴开始找。

他不知道沈家在哪,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只知道一个姓。他在月光下走了很久,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城镇。没有人看见他。他像一团被风吹着的雾,从白天飘到黑夜,从黑夜飘到白天,飘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快要散了——魂体边缘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掉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散,散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走到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在一条胡同的尽头。门口挂着块匾,写着“百草堂”三个字,漆都掉了,模模糊糊的。院墙是青砖垒的,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风里晃。院门没关,他飘进去——里头有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枣树,很大,很老,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枣树底下摆着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在手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清宴飘到他面前。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老人说。

声音很平静。好像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现在那个人终于到了。

裴清宴张了张嘴。铜铃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发不出声音。

老人看着他的嘴,看了几秒。

“你嘴里的东西,”老人说,“摘不下来?”

裴清宴摇了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凉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腰不太好,一只手撑着竹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膝盖,撑了两下才站直。站直之后,他看着裴雪卿的脸——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嘴里那枚铜铃。

“度一切厄。”老人念出铃上的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微微张着,掌心朝下,停在裴清宴面前,像是想碰,但还是没有碰他。

老人又把手伸了回去。

“我姓沈,”老人说,“沈无隅。”

裴清宴看着他。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魂体在看见这个人的那一刻,忽然不再散了。边缘不再模糊了,轮廓清晰起来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

他招了招手,示意裴清宴坐下。裴清宴示意虚虚坐下。沈无隅拿过对面的茶杯,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茶杯放在桌子对面。

裴清宴看着那杯茶,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茶杯,穿过了茶汤,穿过了桌面。

他什么都碰不到。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他从旁边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裴清宴面前。

裴清宴愣了一下,伸手去握笔——手指穿过了笔杆。他什么都握不住。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

裴清宴张了张嘴,没有声音。那枚铜铃塞在他嘴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回去了。

老人似乎明白了。他想了想,又问:“你生前叫什么?”

裴清宴愣住了。

生前。

他想了很久。想那个名字,想那个被人叫过的、属于活人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裴老三”三个字。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生前的名字。生前的名字应该也是三个字,应该——他记不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

老人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知道你生前叫什么。”他说,“你叫裴雪卿。”

裴雪卿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但他还是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裴雪卿”是那老头自己给他起的,并不是他生前的名字。

还有,沈无隅看见他的那天,是他自己死后的第四十七年。

他不知道这四十七年里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只记得月光,记得田埂,记得无边无际的行走,记得魂体一点一点地散。然后就是这间院子,这棵槐树,这个老人。

但从那天起,他留在了这个院子里。

沈无隅是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在他之前,那个自称秦爷的也看见他,但秦爷看见他的时候是烦躁的、不耐烦的、骂骂咧咧的,这种过于自来熟的反而让裴雪卿不太乐意。沈无隅不一样。沈无隅看见他的时候是平静的、温和的、理所当然的。好像裴雪卿不是一个魂,不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好像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站在窗户外面、想进来坐坐的普通人。

沈无隅话很少。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起,熬药,坐诊,看方子,吃饭,看方子,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像个上了发条的钟,走得不快不慢,但一步都不差。

但偶尔,沈行之会突然开口。

比如有一天傍晚,他们在天井里看夕阳。夕阳把整条胡同都染成了橘红色,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光。沈行之忽然说:“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清楚一点。”

裴雪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写字太慢了,等他写完,天就黑了。

沈行之也没等他回应。他继续说:“念力练得不错。再过几年,你就能写的轻松点了。”

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又说:“你生前的事,真的不记得了?”

裴雪卿摇了摇头。

沈行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失望,不是心疼,是一种……如释重负。好像裴雪卿不记得那些事,让他松了一口气。

“不记得也好。”他说。

从那之后,通常都是裴雪卿用念力在纸上写字问他,他看了之后,用最少的字回答。

“你一个人住?”

“嗯。”

“你家人呢?”

“儿子在外头。”

“你不觉得孤单?”

沈无隅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过了很久——大概有三天——沈无隅在临睡前忽然说了一句:“习惯了。”

裴雪卿愣了一下。他以为那个问题不会再有答案了。

“我以前有个朋友,”沈无隅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也爱问这些有的没的。”

裴雪卿等他继续说。

但沈无隅没再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裴雪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裴雪卿飘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沈无隅的背很窄,肩胛骨突出,把中山装的布料撑出两个尖尖的角。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枕头边上。那只手很安静地摊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裴雪卿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睡觉。他是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沈无隅大部分时候,他坐在槐树底下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裴雪卿飘在他旁边,也跟着看。沈无隅看的书很杂,有医书,有县志,有泛黄的 手写笔记,还有一本没有封面、没有封底、纸张脆得像蝉翼的小册子。那本小册子上画了很多图,画的不是人,也不是山水,是一些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像线条,像纹路,像某种需要拆解才能看懂的文字。

裴雪卿看不懂。

沈无隅也不解释。

他只是偶尔抬头,看裴雪卿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

沈无隅在三年后死了。死的时候很安静,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裴雪卿飘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比他来的时候更多了,更深了,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来,褶子还在。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裴雪卿站在他旁边,站了很久。

他想哭。但他没有眼泪。他只是站在那儿,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拧,拧得很紧,很疼。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不是因为活着能吃饭能走路能说话能笑,是因为活着能哭。能哭出来。能把胸口那个拧着的东西变成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嘴角,咸的。他站在沈无隅的尸体旁边,想哭,但哭不出来。他只是一直站在那儿,站到天井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