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飘回客厅中间,飘到沙发旁边,把自己搁在靠垫上。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备忘录的界面上,最后一行是他刚才打的字——“路上注意安全。”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翻,翻到刚才打的那一整屏的字——“第一,你明明不信这些东西……
他看了两遍。
之后他关上手机,他飘起来,飘到窗户边上。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那种城市里特有的、泛着白的蓝色,从楼顶一直铺到天边,铺到远处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上,被反射成一片一片的碎光,亮得刺眼。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金毛,拖着绳子往前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主人,主人是个老头儿,走得很慢,弯着腰,手里攥着塑料袋。
金毛跑到一棵树底下,绕着树转了三圈,蹲下来。
老头儿走过去,弯腰捡。
裴雪卿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的老头儿和金毛,看着远处的高楼和工地,看着天上的云和太阳。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他头顶上。魂体没有影子——准确地说,有影子,但不在人间世。他的影子落在影界里,落在那些心念流动的地方,跟其他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半透明的。日光从手背穿过去,从手心穿出来,在手掌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光穿过他的存在,像是穿过一块很薄的玻璃,几乎没有什么阻碍。
他攥了攥拳头。
手能攥起来。感觉不到力量。魂体不动念力就没有触觉,攥拳头只是一个动作,一个形体的变化,没有肌肉的收缩,没有骨骼的摩擦。
这种感觉他花了很多年才习惯。
最开始那几年是最难的。他刚死的时候——不对,他不是“死”了,他是“掉”出来了。魂体从身体里掉出来,像是脱了一件衣服。
那个人叫裴清晏。
裴清晏是直隶河间府人,民国京津名说书人,人称“说鬼裴三”。1928年冬天,在广德楼说《挑滑车》,“那高宠挺枪跃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眼见那铁滑车从山坡上滚滚而下,高宠大喝一声,挺枪便挑——”“第一辆……第十二辆!”他说到这儿,忽然不说了。
台下的人以为他在卖关子,等着。等了大概十秒钟,他还没说。有人喊了一声“说啊”,他没动。又有人喊了一声“裴先生”,他还是没动。
然后他从台上摔下来了。
从台口摔到台下,摔在第一排观众的脚底下。脑袋磕在地上,磕出一个口子,血从额角淌下来,淌了一脸。
台下的人乱成一团。有人喊“叫大夫”,有人喊“别动他”,有人喊“掐人中”。茶房从后面跑过来,把他翻过来——眼睛睁着的,嘴也张着的,但不出气。
他的师兄李鹤年那天在后台。听见前台乱了,掀帘子一看,裴清晏已经躺在地上了。李鹤年冲过去,把他抱起来,喊他的名字,喊了七八声——没有回应。血从额角淌下来,淌到李鹤年的袖子上,袖口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是热的。
后来大夫来了,说人已经走了。
猝死。大概是心脏的问题。
但裴清宴知道不是。
他从身体里掉出来的那一刻,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枚铜铃。它挂在身体的脖子上,从领口里滑出来,落在锁骨上。铜铃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叮。
然后他就被吸进去了。
不是吸进铜铃里——是吸进铜铃和他之间的那个缝隙里。那个缝隙很窄,很暗,很安静,像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墙,墙上有门,但门是关着的。他走在走廊里,走了很久,走了大概——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因为他没有时间的概念了。
他在走廊里走着,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了河。
看见了河面上的白灯笼。
看见了堤岸上坐着的人。
看见了裴衍之。
裴衍之站在河对岸,穿着一件白衣裳,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那儿,像是一棵树,一棵种在河岸上的、死了很多年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
裴衍之看着他。
他也看着裴衍之。
然后裴衍之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清。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裴衍之又说了那句话。
他还是听不清。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醒了。
醒在铜铃里。
但其实,他只是变成了一种类似鬼魂的存在重回于世。他的魂体被铜铃锁住了,锁在铜铃周围三尺之内。他不能离开铜铃超过三尺,否则就会被拉回来。像是一条狗被拴在柱子上,绳子很短,你只能在绳子长度的范围内活动,走远了就会被拽回来。
李鹤年跪在台板上,把他放下来,手指摸着他的脉搏——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就那么跪着,跪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人拉他,他不动。后来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裴清晏的脸,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过了半晌,他蹲下来,伸手把裴清晏睁着的眼睛合上。手抖得厉害,合了两次才合上。合上之后,他的手停在裴清晏的脸上,没有收回来。
那天晚上,李鹤年给他擦了身子,换了衣裳。衣裳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破了,李鹤年找了块颜色相近的布,笨手笨脚地补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跟他自己在台上那种利落劲儿完全不一样。他一边补一边念叨,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怎么就走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个人——”“都怪我嘴贱……”
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把最后几针缝完。缝完之后他把长衫给裴清晏穿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领口整了整,小声说了一句:“行了,体面了。”
但李鹤年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裴清宴不在这具身体里。
他的魂在广德楼的台板底下待了一天半。因为铃铛被忘在了那里。
一天半里,他看见茶房来打扫卫生,看见有人来搬桌子搬椅子,看见有人来贴新的海报,看见有人来修台上的灯。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看见他。
他喊了。
他喊了“救命”,喊了“有人吗”,喊了“我在这儿”。
没有人听见。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的师兄李鹤年来了。
李鹤年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口上沾着油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
李鹤年在台板底下找到了那枚消失的铜铃。
他蹲在地上,手抖着把铜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指节都发白了。然后他站起来。他花钱买了一领席子,雇了一个扛尸的,把裴清晏拉到城外。
裴清宴跟着铜铃,铜铃被李鹤年揣在怀里——跟着他走。李鹤年走在前面,步子很急,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那领席子,好像怕它丢了似的。他的黑棉袄在风里鼓着,袖口那两块油渍一上一下地晃。
到了城外,找了块空地。
李鹤年蹲下来,亲手挖坑。
他用一把借来的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是冻的,硬得很,每一锹下去都只能铲起来薄薄的一层。他挖了大概两个时辰,挖出一个浅浅的坑——不够深,但他的手已经磨破了,铁锹柄上沾着血。
他把席子裹着的身体放进坑里。
放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就那么蹲在坑边上,看着席子里露出来的那只手。那只手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了——在台上,在后台,在饭馆里,在茶楼里——那只手拿着醒木,端着茶杯,捏着折扇。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李鹤年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只手放回去,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地填。土落在席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噗,噗,噗。每一锹土落下去,李鹤年的肩膀就抖一下。他填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把铁锹扔了,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他没哭出声。
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地抖,像是有人在里面推他,推一下,抖一下,推一下,抖一下。
裴清宴飘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想说“别哭了”,想说“我在这儿”,想说“你哭什么,是我对不起你”——但他说不出来。他站在李鹤年面前,就在他眼睛前面,但李鹤年看不见他。
他想伸手拍拍李鹤年的肩膀。
手穿过去了。
他什么都碰不到
最后,他就只能这么站着,看着李鹤年蹲在地上哭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李鹤年站起来,把剩下的土填完。填完了,用铁锹背拍了拍,把土拍实。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他站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铃。
“师弟,”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个……你一直带着的。就让我……留着。”
他把铜铃揣回怀里,转身走了。
裴清宴飘在他身后,跟着铜铃,跟着那个揣在怀里的、贴着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李鹤年的体温——不是感觉到,是知道。知道在那个位置,有一颗心脏在跳,扑通,扑通,扑通,跳得不太规律,时快时慢,像是一匹跑了太久的马,喘着气,步子乱了。
裴清宴跟着李鹤年回了城。
后来铜铃没离过他的身。李鹤年白天把它揣在怀里,晚上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摸一摸。过了一年,李鹤年把它交给了一个当铺的老板,换了钱——不是卖了,是抵押。说好了三个月之内来赎,但他没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那年冬天,李鹤年在台上说着说着,忽然也停了。跟裴清宴一样,停在一句话中间。
但不是猝死。是心没了。挺不住了。
裴清宴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铜铃已经在当铺的柜子里躺了四个月了。
他在当铺的柜子里待了很久——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他不知道。魂体没有时间的概念。
后来铜铃被一个当铺的常客买走了。那个人是个古董商,姓什么裴清宴不记得了。铜铃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卖给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卖给了另一个人。就这么转来转去,转了不知道多少年。
最后,他又被埋进了土里,具体原因,他忘记了,但他仿佛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只是没有和他原本的身体一起。
他在土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土里很黑,很安静,很闷。像是有人用一层一层的棉被把你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你喘不上气。
后来,有人把他从土里扒拉出来了。
不对——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