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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自己为何物?

本章說書人已死

月光把路照得很亮,两边的野草在风里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

鸡叫。

不对。

沈昭脚步一顿。

这大晚上的,哪来的鸡叫?

“你听见了吗?”他问。

裴雪卿点点头。

“这大晚上的,”沈昭的声音有点干,“鸡怎么叫?”

裴雪卿看着他,没打字。

那眼神让沈昭后背有点发凉。

“你可别吓我。”他说。

裴雪卿没吓你,但那是——

他话没打完,远处又传来一声鸡叫。

这回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像是就在山坡下面。那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听着不像鸡叫,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学鸡叫。学得不像,但又故意往像了学,听着就瘆人。

沈昭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山坡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野草在风里晃,一丛一丛的,跟蹲着的什么东西似的。月光照不到那边,那儿就是一团黑,浓得化不开的黑。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光点。

很小,很暗,在山坡下面一闪一闪的。

“那是什么?”他问。

裴雪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光点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隔了两秒,又闪了一下。

裴雪卿灯笼

沈昭愣了一下:“这大晚上的,谁在山坡底下打灯笼?”

裴雪卿没回答。

他就飘在那儿,看着山坡下面那个一闪一闪的光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半透明。那枚铜铃垂在脸侧,一动不动。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沈昭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裴雪卿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手机:

裴雪卿那边是乱葬岗

沈昭又愣了一下。

他来这片地方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乱葬岗。爷爷也没提过。他只听说过这儿的东头有片坟地,埋的都是这边的人,逢年过节还有人去烧纸上香。乱葬岗,那是埋什么人的?

“乱葬岗?”他问,“埋什么的?”

裴雪卿埋没主的

裴雪卿还有……横死的

沈昭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那个光点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在山坡下面晃悠。有时候往东飘一点,有时候往西飘一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往这边走。

“那是……”沈昭的声音有点干,“那是鬼火?”

裴雪卿不是

裴雪卿鬼火是蓝的,这个是黄的

“那是什么?”

裴雪卿灯笼

“我知道是灯笼。谁打的灯笼?”

裴雪卿看着他,没回答。

沈昭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他的声音更干了,“那是……那东西打的灯笼?”

裴雪卿点点头。

沈昭站在那儿,看着山坡下面那个一闪一闪的光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那个光点又近了一点。这会儿能看清灯笼的轮廓了——就是个普通的纸灯笼,圆圆的,里面点着一根蜡烛。烛火在灯笼里一跳一跳的,把灯笼纸照得透亮。但拎着灯笼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藏在黑暗里,看不见。

沈昭盯着那片黑暗,想看出点什么。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是一团黑。比周围的夜色还要黑,浓得化不开的黑。灯笼就在那团黑里飘着,像是凭空悬浮着一样。

“那……那咱们怎么办?”他问。

裴雪卿绕过去,从那边走

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也有路,但更远,要多走十几分钟。那条路他走过,坑坑洼洼的,不好走,而且草更深。

沈昭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山坡下面那个光点。

光点还在闪。这会儿离得更近了,能看清灯笼上的花纹——好像是个“奠”字,歪歪扭扭的,被烛火照得一跳一跳。那团黑也近了,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肩膀,脖子,脑袋,但就是看不清脸。

裴雪卿腿软没?走不?

沈昭咬了咬牙:“走。”

两个人转身往另一条路走。

走了几步,沈昭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光点停了。

就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它开始往这边飘。

不是走,是飘。就跟裴雪卿那种飘法一样,脚不沾地,无声无息。但比裴雪卿飘得快多了,一眨眼的工夫,就飘近了十几米。野草从它身边擦过,但那些草没有动——按理说,有东西从旁边过去,草应该会被碰到、会晃。但那团黑过去的时候,草一动不动,就好像那团黑不存在一样。

沈昭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裴雪卿。”沈昭的声音都变了调。

裴雪卿回头看了一眼。

光点飘得很快。这回他能看清了——那确实是个“人”,穿着件灰扑扑的衣服,手里提着个纸灯笼。但那个“人”的脸看不清,就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片混沌。

裴雪卿

沈昭撒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两边的野草从腿边划过,喇得生疼,但他顾不上。月光把路照得发白,他就顺着那条发白的路跑,拼了命地跑。耳边全是风声,呼啦啦的,还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跟打鼓似的。

裴雪卿飘在他旁边,比他快一点,在前面引路。长衫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枚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身后那个光点越追越近。

沈昭不敢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越来越重了,就跟身后跟了台大功率空调似的,呼呼往外冒冷气。他跑得满身汗,但后背那块肉却是冰凉的,冻得发麻。

然后他听见了鸡叫。

又是那种鸡叫。这回就在身后,近得跟贴着耳朵似的。

“咯咯咯——”

那声音又尖又细,还拖着长腔,听着不像鸡叫,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学鸡叫。学得不像,但又故意往像了学。一遍一遍地叫,一遍比一遍近。

沈昭差点叫出来。

裴雪卿别回头,往前跑

沈昭不回头,就往前跑。

跑着跑着,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咯咯咯——咯——咯——咯——”

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得就像在脑后。沈昭甚至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往他脖子上吹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他的腿开始发软。

不行,不能停,停下就完了。

他咬着牙往前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亮光。

是大道上的路灯。

昏黄昏黄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暖。一共三盏,隔老远一盏,把那段路照得亮堂堂的。路灯底下还有根电线杆,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什么“专治牛皮癣”“高价收购老酒瓶”“办证138xxxx”,花花绿绿一片。

沈昭朝那片亮光跑过去。

身后的鸡叫声停了。

光点也停了。

沈昭跑进路口,扶着电线杆大口喘气。

肺跟要炸了似的,吸进去的气都不够用的。腿也软得跟面条一样,抖得厉害,感觉随时要跪下去。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头一看——

山坡那边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光点不见了,鸡叫声也没了。只有月光,野草,远处黑压压的山坡。风一吹,草叶子沙沙响,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雪卿飘在他旁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裴雪卿脸上,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就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裴雪卿没事了,它没跟过来

沈昭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月光底下,他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睛瞪得溜圆,跟见了鬼似的——不对,他刚才确实见了鬼,但不是眼前这个。

“那……那是什么?”他问,声音还在发抖。

裴雪卿我说了,乱葬岗的东西

裴雪卿可能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新来的?”

裴雪卿嗯。老东西都知道,这边不能来

沈昭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雪卿看着他,没打字。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动。被路灯照着,亮晶晶的。那光点很小,很亮,像两点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的。

裴雪卿因为这儿有我

沈昭又愣了一下。

他看着裴雪卿,看着那张被路灯照得半透明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话什么意思?是说裴雪卿在,所以那些东西不敢过来?还是说别的什么?

裴雪卿看沈昭还一脸受惊,不可置信的样子,嘴角又弯了弯。

“你还笑?”沈昭瞪他,“你刚才怎么不出手?照你这么说,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裴雪卿看着他,没回答。

沈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我问你话呢。”

裴雪卿想了想,举起手机:

裴雪卿用火符太累

沈昭愣了一下:“就这?”

裴雪卿

“你就不怕那东西把我抓走?”

裴雪卿看着他,眼睛里的火星子闪了闪。

裴雪卿想看看你能被吓成什么样

沈昭:“……”

他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鬼计较。不要计较。一百多年了,这鬼肯定闲得慌,没事就琢磨怎么逗人玩。自己要真跟他计较,那才是上当了。

但这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

“裴雪卿!你他妈——”

裴雪卿骂人

裴雪卿打断他。

沈昭的话噎在嗓子眼里。

裴雪卿骂人不好

裴雪卿你爷爷知道会生气

沈昭瞪着他,瞪了半天,最后还是泄了气。

“行行行,你厉害。”他说,“我不骂人。”

裴雪卿弯了弯嘴角。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那味道很淡,但闻着就是不舒服,像是死老鼠,又像是发霉的烂木头。

裴雪卿走吧,回去再说

沈昭点点头,一路小跑往百草堂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昭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刚才那个光点,一会儿想裴雪卿那句话,“因为这儿有我”。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是说裴雪卿厉害,那些东西怕他?还是说裴雪卿跟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他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到百草堂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黑乎乎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沈昭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药柜还是那个药柜,靠墙立着,一格一格的,上面贴着药材名。柜台还是那个柜台,木头台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放着戥子和捣药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竹编的椅面,坐上去会嘎吱响。

一切都跟走的时候一样。

但沈昭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裴雪卿愣着干嘛?进去啊

沈昭回过神来,进了屋,把门关上。

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被关在外面了。风声小了,沙沙声也小了,只剩屋子里这点暖黄色的光。

沈昭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裴雪卿飘在他对面,看着他。

裴雪卿缓过来了?

沈昭点点头。

裴雪卿那就好

裴雪卿喝水不?

沈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水壶:“你问这干嘛?你又不能给我倒。”

裴雪卿你可以自己倒

“那你还问?”

裴雪卿客气一下(¯▽¯)ゞ

沈昭被他气笑了。

但他还是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凉白开,从暖壶里倒出来的,温温的,刚好能喝。他端着杯子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那股慌乱的感觉冲淡了一点。

“裴雪卿。”他放下杯子。

裴雪卿嗯?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裴雪卿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飘过来,在沈昭对面坐下。他学着沈昭的样子,两条腿交叠着,手放在膝盖上。

裴雪卿你听说过"影"吗?

沈昭一愣。

裴雪卿这世上其实没有鬼,或者说,没有你想的那种鬼

沈昭瞪着他:“那你是什么?”

裴雪卿看着他,没回答。

那枚铜铃垂在他脸侧,被路灯照着,泛着暗沉沉的光。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裴雪卿我也不知道

裴雪卿我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沈昭又愣了一下。

他看着裴雪卿,看着那张被路灯照得半透明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鬼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啥,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瘆得慌?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模糊糊。那枚铜铃垂在脸侧,被月光照得发亮。沈昭盯着那枚铃铛,忽然发现——铃铛上刻着字。

很小,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出是几个字,弯弯绕绕的,像是符咒。

“我也不知道。”裴雪卿终于打字,“我一直想知道,但一直没找到答案。”

沈昭听得云里雾里:“那你……”

裴雪卿说不清

裴雪卿反正这世上就我一个异类

沈昭琢磨了一下这话。

“就你一个异类”,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小骄傲呢?

裴雪卿一脸无语的看向他,没打字。

“行吧。”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不管它是什么,反正我不想再遇见。”

裴雪卿但我研究过

裴雪卿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鬼,但也不是人。它们是从人的心念里生出来的

“心念?”

裴雪卿嗯。人的情绪,人的执念,人的遗憾,人的恐惧

裴雪卿这些东西太多了,就会聚在一起,变成"影"

沈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确实总从爷爷那听过这些话。

裴雪卿刚才那个,就是一种"影"

“它是什么变的?”

裴雪卿不知道

裴雪卿可能是哪个横死的人,临死前的恐惧。也可能是哪个找不到尸首的孤魂,想找人替自己。还可能是哪个老民俗,比如"提灯笼的"——有些地方有这种说法,说是半夜看见提灯笼的,不能跟着走,跟着走就回不来了

沈昭听得后背发凉。

“那它……会害人吗?”

裴雪卿会,但也不是所有"影"都会害人。大多数"影"只是存在,不会主动害人。它们就像……就像海里的水母,飘来飘去,你不碰它,它也不会碰你

“那刚才那个呢?”

裴雪卿刚才那个

裴雪卿它盯上你了

沈昭心里一紧。

“为什么?”

裴雪卿不,可能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也可能是它饿久了,看见活人就往上扑

沈昭下意识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有什么?

就是普通的短袖,普通的裤子,普通的鞋。口袋里装着手机,钥匙,还有几张零钱。没什么特别的。

“那我怎么办?”他问。

裴雪卿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昭。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动。被月光照着,亮晶晶的。

裴雪卿有我

沈昭愣了一下。

裴雪卿有我在这儿

裴雪卿它不敢来

沈昭看着那两个字——“有我”。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安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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