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这把椅子。可能是赌气——那个鬼说他不敢坐,他就偏要坐。也可能是脑子抽了——他昨天才被吓得半死,今天就敢往“鬼椅子”上坐,这不是脑子抽了是什么?
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屁股已经挨着椅面了。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沈昭后脊梁蹿过一道寒意,但他硬撑着没动。他坐在那儿,浑身僵硬,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裴雪卿你放松点
裴雪卿我又没坐你腿上
沈昭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能不能——说话能不能正常点?”他对着平板吼,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打了个转,显得格外响。
裴雪卿我怎么不正常了?
“你这话就跟——”沈昭说到一半噎住了。调戏。他想说这个词,但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一个死了快一百年的老鬼,调戏他一个开医馆的年轻男人,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裴雪卿跟什么?
“跟——没什么。”
裴雪卿我没有吧?
“你当然没!不是,你没什么?”
裴雪卿那不就结了,我调戏什么了?
沈昭张了张嘴,这鬼居然预判到他心里想的什么,简直恐怖如斯……
他坐在太师椅上,瞪着手中的平板。平板静静地躺在他手上,屏幕亮着,那个颜文字还在笑。那是个很欠揍的笑脸,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翘得老高,像是在说“你自己想歪了还怪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都在发光。那些灰尘在空中浮浮沉沉,像一群不需要着急的活物。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
沈昭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坐在一把据说坐了一百多年鬼的椅子上,跟一个鬼隔空吵架。吵的内容还是“你是不是在调戏我”。要是有第三个人看见这一幕——八成会觉得他该去精神科挂个号。
这都什么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椅子上。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冷静方式——观察一件东西,仔细地观察,像他爷爷教他辨药那样,用眼睛、用手、用心。
这椅子比他想象的要硬。坐垫是爷爷后来加的,藏青色的棉布,针脚不算细密,是奶奶的手艺——爷爷不会针线,缝个扣子都能戳到手。扶手被磨得发亮,不是因为打磨过,是因为一百多年来被人握过太多次。右手那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歪歪扭扭的一个“沈”字,横不平竖不直,整体看起来像个小孩子画歪的房子。他七岁时候干的,拿削笔刀刻的。刻完之后还得意洋洋地跟爷爷炫耀:“我会写自己的姓了!”
爷爷当时正在柜台后面抓药,闻言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那把太师椅,又看了一眼孙子手里的削笔刀,表情很复杂。沈昭那时候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心疼椅子,又不忍心为了一把椅子打孙子。但最后爷爷还是选择了打孙子。他转身拿了鸡毛掸子,那天下午沈昭屁股开花,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现在那道划痕还在。就在他右手拇指下面,木头的纹路被划断了,露出里面更浅的颜色。他摸着那道划痕,忽然有点恍惚。
裴雪卿在想什么?
平板上跳出字
沈昭回过神,下意识说了句“没什么”,说完就后悔了。
裴雪卿想的是你爷爷
“……你怎么知道?”沈昭问。
裴雪卿你摸那道划痕的时候,表情跟八岁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你刚挨完打,坐在这儿哭,一边哭一边摸,说“爷爷坏,爷爷打我~”
沈昭的脸腾地红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半度。
裴雪卿我一直都在啊
平板上的字慢悠悠地出现,像是在故意吊他胃口。
裴雪卿你哭的时候鼻涕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亮晶晶的,你拿袖子擦,擦完继续哭,哭了大概有——
“行了行了!”沈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记性好你行了你别说了”的窘迫,“你别说了!”
平板安静了一秒。然后跳出一个颜文字:
裴雪卿( ̄ω ̄;)
沈昭瞪着那个颜文字。
他深吸一口气。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他得反击。这个鬼知道他所有丢人的事,反过来他对这个鬼几乎一无所知。信息不对称到这个地步,吵架永远赢不了。
“你一直在这儿,”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我问你——我小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丢人的事,是你不知道的?”
裴雪卿没有
“一件都没有?”
裴雪卿一件都没有。你干的每一件丢人的事,我都知道。从你出生第三天第一次尿湿襁褓开始,到现在你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为止。一共大概三百七十一件,你要听吗,我可以按时间顺序给你报一遍
沈昭不信:“那我六岁那年尿床呢?”
他不信对方能说得那么详细,这种事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大概是个冬天。
裴雪卿知道。腊月二十晚上,你喝了三碗米汤。那天晚饭是你爷爷煮的小米粥,你嫌粥太稀,非要喝米汤,连喝了三碗。你爷爷说“这孩子晚上准得尿床”,你说“不会的”,结果半夜就尿了。尿完把被子翻过来盖,假装是洒的水。你妈没发现,你爷爷发现了,但他没拆穿你——第二天他把被子晒出去的时候,你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怕邻居看见那幅“地图”
沈昭:“……”
“那我七岁那年偷吃供果呢?”他不死心,又问了一个自己觉得做得天衣无缝的事。
裴雪卿知道。你偷吃了三个橘子,一个苹果,还有一串葡萄。吃完把皮和核塞到那盆君子兰里,以为没人发现。后来那盆花死了,你爷爷说“根被沤烂了”,你当时还纳闷——花怎么会根被沤烂?其实是你爷爷懒得拆穿你。他还跟我说过,“这孩子,贼胆大,贼心眼儿不够使”
沈昭又沉默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上辈子到底有没有过隐私。
“那我十岁那年——”他垂死挣扎。
裴雪卿你十岁那年往李奶奶家的水缸里撒尿,被李奶奶追了三条街。回家挨了你爷爷一顿打,打完你趴在床上哭,哭完又笑了,因为你觉得李奶奶追你的样子特好笑——小脚老太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跟只企鹅似的
沈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现在确认了:这个鬼,真的什么都知道。记性比他妈还好。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裴雪卿不是。蛔虫没我记性好。而且蛔虫又不会说书
沈昭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柜台上的平板。平板静静地躺着,屏幕亮着,像一只眼睛。阳光已经从门口移到了药柜上,照得那些小抽屉上的标签闪闪发光:当归、熟地、黄芪、党参……一个个名字在光线里浮动,带着草药的干燥气味。
“那你——”他斟酌着用词,忽然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在聊这些之前,他想问的那个问题。“你后悔吗?当说书的?”
平板上的光标闪了两下,没有立刻跳出字来。沈昭等了一会儿,大概有三四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裴雪卿后悔什么?
终于出来了,但沈昭觉得这是在反问——是让他把问题说清楚,好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后悔……没干点别的?比如考个功名?当个官?发财?”
裴雪卿有什么好后悔的。说书挺好的。衙门里那些当官的,整天迎来送往、勾心斗角,哪有我自在。我在茶楼里一坐,说一段《三国》,讲一段《水浒》,台底下的人听得眼睛都不眨,说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有人拍桌子叫好,说到林冲夜奔,有人抹眼泪。那种滋味,给个知县都不换。我这辈子,虽然不长,只活了二十来年,但说了很多故事,比很多活了一辈子却什么故事都没有的人强
沈昭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佩服这个鬼。
一百二十三岁,死了一百多年,这个心态,比他这个二十四岁的活人强。
“那你后来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死了之后,就一直飘着?”
裴雪卿也不是一直飘。刚开始那几年,到处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飘多快就飘多快。今天在北京,明天在南京,后天在广州。那时候觉得新鲜,当鬼也挺好,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干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不用买票
“后来呢?”
裴雪卿后来就腻了。飘来飘去,就那么点事。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人还是那些人,看来看去都差不多。新鲜劲儿过了,就没意思了
“那你为什么来我们这儿?”
裴雪卿路过
“路过?”
裴雪卿对,路过。那时候我从南边飘回来,跑了一趟广州,又跑了一趟福州,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北飘。飘到这条街的时候,累了。正好你曾祖父在熬药,门开着,满屋子都是药香。那个味儿啊——甘中带苦,苦中带甜,厚而不腻。我就进去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结果一歇,就歇到现在
“然后呢?”沈昭追问。他发现自己对这个鬼的经历产生了好奇。
裴雪卿然后就一直留着。看着你曾祖父老,看着你爷爷长大,看着你爷爷娶媳妇,看着你爹出生,看着你爹长大,看着你爹娶媳妇,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看着,就看了一百多年
沈昭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寂寞吗?”
平板沉默了很久。
裴雪卿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又是沉默。
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裴雪卿习惯了
沈昭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是这三个字。
“那你——”他刚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街对面过来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是高跟鞋。紧接着,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花衬衫,烫着小卷毛,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女人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嗓门亮堂得能传到隔壁去:“小沈大夫!小沈大夫在吗?”
沈昭赶紧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在,在呢。”他走向柜台,“您有什么事?”
“哎呀,我可算找着你了!”女人把橘子往柜台上一放,橘子滚了两下,有一颗滚到了柜台边上,沈昭伸手接住了。“我是你李奶奶的闺女!你还记得李奶奶不?就那个——住在甜水巷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石榴树的!”
沈昭的脸腾地红了。
那个“往水缸里撒尿被追三条街”的李奶奶。
“记、记得。”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李奶奶她还好吗?”
“好什么呀!”女人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她最近老咳嗽,咳得睡不着觉。我想着你是沈爷爷的孙子,又接手了百草堂,就来抓点药。本来想带她来的,她死活不出门,说腿疼,我看她就是懒得动。”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症状我都写下来了,你瞅瞅。”
沈昭接过纸条,强迫自己切换到专业模式。一进入这个模式,他的肩膀就放松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盯着纸条上的字。
“咳嗽多久了?纸条上说半个月,对不?”他一边看一边问。
“对,半个月。一开始是干咳,这两天开始有痰了。”
“什么颜色?黄的白的?带血丝吗?”
“黄的,黏的,跟胶水似的,吐都吐不利索。不带血,就是黄。晚上咳得厉害,有时候还喘,一喘就睡不着,睡不着就骂我,骂我没良心,不给她抓药。我说我这不是来了嘛,她说我来得太慢,这都咳了半个月了才来。”
沈昭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李奶奶骂人的功力他小时候就领教过,没想到这个年纪了还这么精神。
他转过身,打开身后的药柜。他的手伸向标着“麻黄”的抽屉,拉开。抽屉里的药味扑面而来,干燥的,微辛的,带着一种能通开鼻窍的力量。他抓了一小把,放在戥子上称。
“麻黄三钱。”他默念。爷爷当年让他背方歌,“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每个药的剂量都要心里有数,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伤正,少了不效。
杏仁。石膏。甘草。他一边抓一边默念药方,戥子一上一下,铜盘晃悠两下就稳住了。每称好一样,就倒在柜台上的桑皮纸上。
女人在旁边絮絮叨叨:“哎呀,你跟你爷爷真像。抓药的样子都像——左手拿戥子,右手抓药,抓完还抖两下。你爷爷可是个好人,当年我家那口子生病,肺痨,没钱抓药,你爷爷说没事,先拿着吃,有钱了再给。后来我家那口子好了,提了两只老母鸡去谢他,你爷爷收了,转手就把鸡杀了炖汤,给我家那口子端了一碗过去。我那口子去年走的,走之前还念叨,说你爷爷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让我以后多照顾照顾你……”
沈昭听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爷爷。
又是爷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他熟练地把桑皮纸四角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药包,又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根纸绳,绕了两圈,打了个十字扣。
“一天一剂,水煎服。”他把药包递过去,“先吃三天,要是没好转,您再带李奶奶过来,我给她看看。要是不方便来,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上门去。”
“好嘞好嘞!多少钱?”
沈昭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成本,加了一点手工费,报了个数:“十八。”
“这么便宜?”女人有点惊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我听说现在抓药可贵了,动不动就几十上百。我上次感冒,去药房买盒感冒药都花了三十多。”
“药不值什么钱。”沈昭说,把钱找给她。“就是点草木本来的东西。山里长的,地里收的,老天爷给的,我们就是把它分分类、配配比,不该收那么多。”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跟你爷爷说的一模一样!当年他也是这么说的,‘药不值什么钱,就是点草木本来的东西’。你们沈家人啊,真是——嘴笨,说不出什么花里胡哨的,但说的都是实诚话。”
她絮叨着把钱装好,拎起药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柜台上的橘子:“橘子你留着吃!自家种的,院子里那棵老橘子树,你小时候还爬过呢。记得不?”
沈昭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记得。”他说。
女人笑了,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前,又探进头来,看了一眼那把太师椅,说了句:“那椅子还摆那儿呢?你爷爷当年天天也不往上坐,就坐对面那个木椅子上听收音机,我路过都能听见,不是京剧就是评书。好了,我走了!”
门关上了。铜铃又是一声叮当,然后安静下来。
沈昭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裴雪卿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好
平板上跳出字
沈昭回过神,把那颗差点滚落的橘子放回塑料袋里:“哪句?”
裴雪卿药不值什么钱,就是点草木本来的东西
“那是爷爷说的。”沈昭说。他记得爷爷说这句话的场景——一个病人嫌药贵,在柜台前犹豫了半天,爷爷说了这句话,然后把零头抹了。那时候他还小,坐在太师椅上写作业,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看爷爷。爷爷背对着他,肩膀很宽。
裴雪卿但你记住了。记住了,就是你的。你爷爷当年也是从他爷爷那儿听来的
沈昭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明白这个鬼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了。
不是为了歇脚。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家人的话,这家人的事,这家人的一代一代。记住那些会消失的东西。
“你——”他刚要开口,平板又亮了:
裴雪卿你刚才抓药的时候,没摸耳朵
沈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没摸。
裴雪卿进步了。平板上说,值得表扬
沈昭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当老师的吗?还表扬?”
裴雪卿我当过老师。民国那几年,我在私塾里帮过忙,帮先生看着小孩背书。那时候我就学会了表扬——背得好的,就让他继续努力,小孩听了就高兴,背得更起劲。有个小孩背书背得摇头晃脑,像只小公鸡
“你还干过这个?”沈昭有点惊讶。说书先生、私塾助教,这个鬼的履历比他想象的丰富得多。
裴雪卿干过。什么都干过一点。说书是主业,别的都是打零工
沈昭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雪卿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昭憋着笑,“就是觉得那画面挺有意思的。”
裴雪卿反正那时候,闲着也是闲着
沈昭憋着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个鬼,怎么越聊越像个人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恐惧,想起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存在,想起那一声若有若无的铃声——那些感觉,现在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不,不是亲近。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