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选的鼓声在卯时敲响了。
林渊在膳堂后厨劈完最后一捆柴,把斧头靠墙放好,蹲在水槽边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手腕内侧的太渊穴突突跳了两下——那粒火种还在适应新的邻居,偶尔会在毫无征兆的时候抽动一下,像刚缝进肉里的线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灶房走。经过水缸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水面。还是那张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和昨天一样,和前大一样,和六年前第一次在这个水缸里看见自己倒影时一样。但水缸不知道他手腕里多了三粒火种。
他昨晚做了个梦。不是梦,是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一个画面——那个散修醒来时的样子。他没亲眼看到,但他能拼出来。麻沸散的药劲大概在午时前后过去。散修睁开眼,看到的是别院后屋的房梁。不是他昨晚走进的那间客房,是一间更偏的偏房,窗户关着,空气里有一股残留的药味,混着血腥气。他想坐起来,身子发软,四肢像是别人的。他大概没慌——散修常年在外奔波,受伤是家常便饭,每次醒过来都是这个味道。他大概以为自己只是被麻沸散折腾了一宿,缓一缓就好。
然后他去探丹田。
内视是散修的基本功,虽然不像宗族子弟那样利索,但探了这么多年,闭着眼也能找到。他闭着眼找了又找,在脐下三寸的位置反复确认。没有。那片他练了二十年的灵海,那片虽然残破但毕竟在运转的气旋,从他身体里消失了。他会再探一次,运转仅剩的灵力去冲击丹田——灵力散进经脉里,像水泼进沙地,渗下去就没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回都撞进虚空。然后他会发现灵根也没了。以前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稀薄的灵气,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四周的空气变得又干又空,像被抽走了某种他从未意识到存在的东西。
到了这一步,他大概还没叫。真正让他叫出来的,是他想调动一丝灵力去点亮随身带的符箓——那张符是他老娘给他缝在衣角里的平安符,用最低阶的符文纸折的,只要一丝灵力就能亮。他每次想家的时候就点亮它,看着符纸透出的微光,告诉自己再撑一阵。现在他连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了。符纸在他手里就是一张废纸。
然后他叫了。不是叫救命,是叫自己的丹田。散修没有师傅,他们给自己取名字。有人管丹田叫“炉子”,有人叫“火种”,有人叫“命根”。他就这么一遍遍地叫,越叫越轻,越叫越哑,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韩家的杂役在门外守着,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他大概叫了很久才停下来。然后躺着,盯着房梁看。房梁是旧的,有几道裂纹从中间延伸到墙根。他盯着裂纹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一个人在真正绝望的时候脑子是空的。过了很久他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推门。门从外面锁着。他拍门,喊人,声音哑得像破锣。执事开了门,说测试不合格,收拾东西走吧。他看到执事的眼睛就全明白了。没有测试,没有不合格,没有遴选。他就是个盛血的罐子,血倒空了,罐子该扔了。
他不知道往哪走。他家在南方一个叫白鹭渡的小镇,有个老娘,眼睛不好,冬天犯咳疾。他出门前跟老娘说,进了宗门就寄灵石回来,给你买药。老娘说不急,你先顾好自己。他说好。现在灵石没了,丹田也没了。从青云宗到白鹭渡要走半个月,他口袋里还剩几文铜钱,够买三个烧饼。他可以讨饭回去,站在家门口,对老娘说:娘,我回来了,什么都没了。
他最怕的不是穷。散修本来就穷。怕的是那种空。以前再苦,丹田还在,他还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运转一圈灵力,告诉自己——我还是个修士。现在连这个都没了。他和路边卖烧饼的老头没有区别了。不,比老头还不如。老头卖了三十年烧饼,手艺在,摊子在,明天一早还能支起炉子揉面。他的手艺是修炼,修炼没了,等于老头的炉子被人砸了,面缸被人掀了,摊子被人烧了。他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能干什么。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不能修炼了要怎么活”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远了,远得像一座他永远不会路过的山。现在这座山压在他脸上。
林渊把水瓢放回缸边。水面晃了两下,把他的脸晃碎了。
他昨晚做的事,和韩家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
韩家拿了散修的灵根。他拿了散修丹田崩掉时散逸的灵气。韩家用的是权和药,他用的是六年的等和四粒火种。韩家拿了全部,他捡了漏出来的渣。但捡也是拿了。没偷没抢没杀人——可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不全信。不是偷不是抢,那是什么?捡?捡和偷中间差一个问。他问过散修吗?没有。散修躺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他趁着人家不知道,拿了人家丹田崩掉的最后一口气。
他想起母亲跪在青云宗山门前磕头的时候。那些白衣弟子从她身边走过去,不是存心坏,是根本没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磕头,在他们眼里和一块石头滚在路边没区别。当时他想,这帮人怎么这么狠。现在他自己也在干差不多的事。散修在后屋被抽走灵根,他趴在乱石滩上等着吸散逸的灵气。他不认识那个散修,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家里还有没有人。他只知道他的丹田崩了,灵气漏出来了,自己的窍穴还差三粒火种。他没杀那个人,但那个人死掉的那一部分——修士的那部分——被他吃了一口。
他站在水缸前,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
那张脸还在。和刚才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六年前第一次在这个水缸里看见自己倒影时一样。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去了膳堂。
中午分派下午的活,管事让他去东山库房帮忙。林渊应了一声,跟另外两个杂役一起上了路。另外两人走在前面聊遴选的闲话,他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插嘴。到了库房,管库的老杂役分活,让他去后院废料棚分拣昨天的废料。林渊应了一声,往后院走,脚步不快不慢。
废料棚是个半露天的棚子,堆着药渣、破损符纸、炼废的丹渣和从各处运来的杂物。空气里一股焦糊的药味,角落里摞着几只木桶,桶沿沾着暗褐色的渣滓。林渊蹲下来开始分拣,动作和平时干活一样,不急不缓。但他的眼睛在扫。
木桶里的渣滓是药材残渣。他捻了一点在指腹上搓了搓,凑到鼻尖。麻沸散的残渣有股淡淡的酸味,像陈醋但更冲,混着一丝苦杏仁的气味。凝血膏的残渣偏黑,冷却后结成硬块,指甲掐下去能留印。续脉丹的残渣深褐色,焦糖味。这些东西他在废料窖的残页上都读过,背得烂熟,但亲眼见到实物还是头一回。他的手指在残渣里翻拣,又找到一截烧焦的银针残尾。针尖已经熔了,只剩半寸长的针尾。他借着整理废料的动作,把针尾揣进袖口。银针比医典记载的标准针粗了一号——标准六毫,这根大概八毫。针粗意味着换血速度更快,也更容易撑破经脉。
他把分拣好的废料搬到焚烧坑。一个库房的杂役正在坑旁铲灰,方脸,袖口挽到手肘,闷头干活。林渊把木桶放在坑边,随口问了句昨晚那批都在这儿了。那人嗯了一声。林渊说分量不少,那人说昨晚活儿多。林渊问熬夜了,那人说差不多,快天亮才弄完。
够了。快天亮才弄完——和丹田崩解的时间对得上。子时动手,五个人,一个时辰完事,收拾善后到天亮。林渊没有再多问。他把废料倒进坑里,火焰卷上来,沾着麻沸散的纱布在火里卷起黑烟,气味刺鼻。旁边的杂役捂着鼻子退了两步,他站在原地没动,盯着火苗问了句烧这么快。那人说倒了点助燃油料,昨晚的废料太湿,不浇油烧不干净。
灵脂油。炼丹房用来调和朱砂的助燃油料,烧过的残渣有淡蓝色粉末,附着在焚烧坑的砖壁上。林渊在废料棚角落里看到过一个空油罐。韩家为了毁尸灭迹,连焚烧都加了料。他把空桶摞在坑边,转身回了废料棚。袖口里多了银针残尾和一片沾着续脉丹残渣的碎瓷。
夜深后,杂役们睡下了。林渊躺在铺位上,闭着眼,把今天拼出的碎片在脑子里排列。麻沸散里多了一味苦杏仁味的药,药典上的标准配方没有这一味。苦杏类灵药专走肺经,肺主气,气走丹田——多半是用来压制供体丹田排斥反应的。丹田不会乖乖被抽走,剥离的瞬间会产生灵力反噬,这味药就是用来压反噬的。续脉丹是给韩家子弟修复经脉用的。凝血膏封针孔。银针加粗是为了加大换血效率,所以韩家才特地请了三个筑基执事——手法不够熟练的人用八毫针,一针下去经脉就废了。
还差一个关键:那味药叫什么。他记得废料窖里那本药典残页后面还有几页没背完,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个药名带“苦”字。当时没在意,现在他觉得可能是“苦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四粒火种在两只手臂里安静地跳着。
明天去废料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