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楚府后院的紫藤萝开得如云似雾,落了满阶淡紫花瓣。
楚令仪端坐在雕花紫藤架下,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垂眸望着石桌上尚未落子的残局。青釉茶盏腾起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眉目间沉静的锋芒。
在外人眼中,楚家这位嫡长女只是养在深闺、不通外事的贵女。父兄位列朝堂,风光无限,唯独她常年闭门不出,只以诗书女红度日,温顺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
可只有贴身侍女青禾清楚,这一方小小的石棋桌,便是楚家朝堂博弈的缩影。
“姑娘,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老爷新聘的幕僚已经入府了,姓谢,名唤谢临渊。”青禾放低声音,俯身回话,“听闻此人出身寒门,文笔卓绝,性情温润低调,在京里素有君子之名,连御史台的官员都夸他是个毫无野心的无害文人。”
楚令仪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光。
父兄最近深陷朝堂党争,政敌步步紧逼,楚家人脉处处受限。父亲急着招揽能人入幕,这位凭空冒出来的谢临渊,来得未免太过凑巧。
京中从来不缺怀才不遇的寒门士子,可偏偏在楚家四面受敌的时候,恰好有人带着一身才干主动登门投奔,世间不会有这般巧合。
“知道了。”楚令仪缓缓落下白子,稳稳堵住黑子突围的去路,“去打听一下,他是经由何人引荐入府,原籍何处,过往三年行踪,一丝一毫都不要漏掉。”
青禾应声退下。
庭院里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藤萝簌簌作响。楚令仪望着棋盘纵横交错的纹路,轻轻叹了口气。
世人只看见楚家权倾朝野,谁又知晓,滔天权势之下全是层层杀机。父兄身在明处,一举一动都被政敌紧盯,家族所有暗藏的人脉、未雨绸缪的谋算,还有接踵而至的危机,全要由她躲在这深宅后院里一一打理、步步筹谋。
女子不能登朝堂,那她便把深宅当成棋局,执子落棋,护住满门族人的安稳。在男权当道的乱世,为自己搏下仅有的话语权。
不多时,回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楚令仪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素色玉带,面容清隽温和,眉眼含笑,周身书卷气浓重,举手投足谦和有礼,确实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文人模样。正是刚入楚府的幕僚谢临渊。
他显然是路过紫藤院,撞见独坐弈棋的楚令仪,脚步一顿,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谦和有礼:“在下谢临渊,今日初入楚府,贸然路过,惊扰了姑娘,还望海涵。”
他眼底笑意温和,看上去坦荡无害,可楚令仪敏锐捕捉到,他垂下眼帘的刹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尚未熄灭的冷意,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楚令仪从容收起棋子,淡淡回礼,端起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柔弱:“谢先生不必多礼。家父新得贤才,楚府上下都该高兴。”
谢临渊目光轻轻扫过石桌上未完的残局,棋路凌厉缜密,步步封堵,全然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会有的章法。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依旧笑意温润:“没想到姑娘也精通弈棋之道,真是难得。方才远远一瞥,这局棋攻守精妙,在下一时心痒,不知可否冒昧与姑娘对弈一局?”
他刻意主动靠近这位深宅贵女,本是为了探查楚家虚实,摸清楚府内部的深浅。
可眼前楚令仪浅浅一笑,看似柔婉,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小觑的锐利:“先生初来乍到,还是先去前厅拜见家父与兄长为宜。棋局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一句话,不软不硬地将他挡了回去。
谢临渊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楚家嫡女只是困于后宅、心思单纯的娇弱女子,几句话便能试探出深浅。可此刻他才恍然察觉,这位看似柔弱的贵女,早已经是这盘大局里手握棋子的执棋人。
风卷着紫藤花瓣落在石桌上,黑白棋子静静对峙。
一人藏于深宅,幕后掌棋,守护宗族安危。
一人潜伏权臣府邸,身负卧底密令,搅动朝堂风云。
初见的互相试探,防备丛生,这一局朝野棋局,才刚刚落子。
楚令仪起身拂去裙摆落花,轻声吩咐侍女:“回房。”
转身离去的瞬间,她余光瞥见谢临渊依旧停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凝望着方才的残局,那温和的皮囊之下,暗流翻涌。
楚令仪心头警铃大作。
这个谢临渊,绝不是看上去那般简单。
往后往后,楚府内外,朝堂风波,她与这位新来的幕僚,怕是免不了一场漫长的拉锯博弈。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