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长安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雪从昨夜开始下,纷纷扬扬的,将整座未央宫裹进了一片银白。天亮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宫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把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给这个即将过去的年岁唱着送别的歌。
苏桃夭靠在偏殿的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穿着宽大的冬衣,圆润的弧度像一只倒扣的碗。赵嬷嬷说怀双胎就是比单胎大得快,这才八个多月,就跟别人临盆时差不多大了。肚子里那两个小家伙已经不怎么动了——不是不动,是没地方动了。左边那个大的偶尔踢一脚,右边那个小的偶尔推一下,像是在说——娘亲,我们还在,只是挤得慌。
“皇后娘娘,该喝安胎药了。”赵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进来。苏桃夭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眉,然后塞了一颗蜜饯进嘴里。
“赵嬷嬷,今日腊月二十八了。”
“是。还有两天就过年了。”
苏桃夭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弯弯的。“明年过年的时候,这两个小家伙就快一岁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五口一起守岁。”
赵嬷嬷难得地笑了:“皇后娘娘福气好,一年一个——不对,一年两个。”
苏桃夭也笑了。刘承坐在她身边的榻上,手里抓着一个小布老虎,正啃得认真。这孩子快一岁了,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苏桃夭有时候把他放在榻边,他能扶着床柱子站好一会儿,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承儿,来,到娘亲这里来。”苏桃夭朝他伸出手。刘承松开小布老虎,扶着床柱子,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走了两步,一个趔趄,扑进了她怀里。苏桃夭将他搂住,亲了又亲。“承儿真棒。”
刘承靠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抓得很紧。他的嘴里发出“ma”的声音——已经叫得很清楚了。
“娘亲。”苏桃夭教他。
“m——a。”刘承看着她,嘴角弯弯的。
苏桃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腊月二十九,未央宫到处都在忙着准备过年。贴窗花的贴窗花,挂灯笼的挂灯笼,尚食局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年夜饭。长乐宫、长信宫、长秋宫,每个殿都收到了御膳房送来的年货——米面粮油、鸡鸭鱼肉、瓜果点心,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苏桃夭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份年货清单,正一项一项地核对着。刘承坐在地上的毯子上,手里抓着一只小木马,正啃得开心。刘彻今日散朝早,从正殿过来,一进门就看见这副画面——苏桃夭靠在引枕上看清单,刘承坐在地上啃木马,两个人各忙各的,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在做什么?”他走过去,在苏桃夭身边坐下。
“看年货清单。看看各宫都送了些什么。”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清单,又看了一眼地上啃木马的刘承。“承儿,你在吃什么?”
刘承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木马,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他把木马举起来,朝刘彻伸过去,像是在说——父皇,你吃。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父皇不吃这个。你自己吃。”
刘承又咧嘴笑了,继续低头啃木马。
苏桃夭看着他们父子,嘴角弯弯的。
“陛下,今日腊月二十九了。”
“嗯。明日除夕。”
“时间过得真快。”
刘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是啊。朕还记得你从天而降的那一天,油菜花田金黄一片。转眼间,两年了。”
苏桃夭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承儿快一岁了。肚子里这两个也快出来了。”
“朕知道。”刘彻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两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安静地待着,“朕等他们出来。”
“陛下,您明年开春要亲征。臣妾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您亲征回来,这两个孩子应该会叫父皇了。”
刘彻的眼眶红了。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苏桃夭,朕一定会平安回来。朕发誓。”
苏桃夭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偏殿里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家人的呼吸声。
除夕。
天还没亮,未央宫就热闹起来了。鞭炮声从宫外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宫人们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喜气,见面就道“过年好”。尚食局一大早就送来了热腾腾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韭菜鸡蛋馅的,还有几样甜馅的,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苏桃夭靠在引枕上,面前摆着一碗饺子,正慢慢地吃着。刘承坐在她身边的高脚凳上——他自己坐不稳,赵嬷嬷用布带把他绑在凳子上,看起来像一只被捆住的小粽子。他面前也摆了一个小碗,里面有两个饺子,已经被他捏得稀烂,糊得满脸都是。
“承儿,你这是在吃,还是在玩?”苏桃夭看着他满脸饺子馅的样子,哭笑不得。
刘承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伸出一只糊满饺子馅的手,朝她抓过来。苏桃夭躲闪不及,被他抓了一把衣襟,留下一个油汪汪的手印。
“你这个……”苏桃夭看着他,又好笑又无奈。
刘承笑得更开心了,又伸出手去抓她的脸。苏桃夭赶紧往后躲,两个人闹成一团。刘彻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承儿,你在欺负你娘亲?”
刘承转过头,看着他,咧嘴笑了,然后伸出糊满饺子馅的手,朝他也抓了过去。刘彻也躲闪不及,被他抓了一把衣襟,留下一个油汪汪的手印。
“好小子。”刘彻弯下腰,将他从凳子上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敢欺负父皇了?”刘承被他举着,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苏桃夭看着他们父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年夜饭摆在宣室殿正殿的小厅里。太皇太后、太后、卫子夫和刘安都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清炖鸡、蒸羊羔、炸丸子、桂花糕、八宝饭,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窦太皇太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温酒,看着满堂的儿孙,嘴角弯弯的。她老了,鬓边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眼角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但她高兴——皇帝有了皇后,有了太子,肚子里还怀着双胎。她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些,知足了。
“皇帝,皇后,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家又多了两口人。”窦太皇太后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彻握住苏桃夭的手:“太皇太后说得是。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家就是七口人了。”
王太后坐在一旁,伸手摸了摸苏桃夭的大肚子。“皇后,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出来?”
“张太医说,大概在二月中下旬。”
王太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慈爱。“快了。还有一两个月。”
卫子夫抱着刘安坐在下首,刘安已经一岁多了,能自己坐着吃东西了。他手里抓着一个饺子,啃得满脸都是——跟他哥哥刘承一个样。
苏桃夭看着卫子夫怀里的刘安,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刘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的孩子,卫子夫的孩子,都是刘彻的孩子。他们都活下来了,都长大了。她会好好护着他们。
晚膳后,一家人坐在殿中守岁。窦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撑不住,先回长乐宫了。王太后也回去了。卫子夫抱着刘安,坐在苏桃夭身边,两个女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皇后娘娘,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会是什么样的?”
苏桃夭想了想,认真地说:“承儿会跑了,安儿也会跑了。我肚子里这两个,会坐了。到时候,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咱们在后面跟着,累都累死了。”
卫子夫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该多好。”
“嗯。那该多好。”
子时,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长安城的钟声一声一声地响,雄浑而悠远,传遍了整座城池。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漫天飞雪映成了五彩缤纷的颜色。
苏桃夭靠在刘彻怀里,看着窗外的烟花,嘴角弯弯的。
“陛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是臣妾在大汉过的第二个新年。”
“以后的每一年,朕都陪你过。”
苏桃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陛下说话算数?”
“算数。”
苏桃夭笑了,重新靠进他怀里。窗外烟花绽放,雪花纷飞。偏殿里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家人的呼吸声。
在苏桃夭的腹中,两个小小的生命已经长成了完整的胎儿。左边那个大的,是个男孩。右边那个小的,是个女孩。李世民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声音——鞭炮声,烟花声,娘的呼吸声,父皇的心跳声。快过年了。过了年,他就快出生了。他等着。等着见到娘亲,见到父皇,见到这个大汉的江山。
李治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声音——哥哥的心跳声,娘亲的呼吸声,父皇的说话声。快过年了。过了年,她就快出生了。她等着。等着见到娘亲,见到父皇,见到哥哥李世民。
天幕·诸界回响(六十一)
叶罗丽仙境·灵心殿
灵公主看完天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过年了。月曦怀孕八个多月了,还有一两个月就生了。刘承快一岁了,会叫娘亲了,会扶着东西站了。一切都在变好。”
“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颜爵摇了摇摇扇,“太皇太后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家就是七口人了’。她是在说,她还能活着看到那些孩子。”
“月曦说‘承儿会跑了,安儿也会跑了。我肚子里这两个,会坐了。到时候,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白光莹说,“她已经在想孩子们长大的样子了。每一个母亲,都会这么想。”
“刘彻说‘以后的每一年,朕都陪你过’。”毒夕绯说,“他做到了。他每一年都陪她过。”
“李世民在等着出生。”辛灵仙子微微一笑,“李治也在等着出生。他们快来了。”
“新年快乐,月曦。”王默的声音从天幕一角传来,“新年快乐,承儿。新年快乐,未出生的孩子们。”
战国·楚国·楚王宫
月吟看完天幕,眼泪止不住地流。“过年了。曦儿怀孕八个多月了,还有一两个月就生了。刘承快一岁了,会叫娘亲了,会扶着东西站了。”她在殿中来回踱步,又哭又笑,“她说‘以后每一年,朕都陪你过’。刘彻说话算数。”
大唐·贞观·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天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过年了。”他说,“月曦怀孕八个多月了。朕还有一个多月就出生了。朕等着。”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您快见到您的娘亲了。”
“朕知道。”李世民望着天幕消散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朕等着。等着见到娘亲,见到父皇,见到这个大汉的江山。”
大明·洪武·应天府
朱元璋看完天幕,靠在龙椅上,仰头望着天幕,眼眶发红。“过年了。”他说,声音有些哑,“那丫头怀孕八个多月了,还有一两个月就生了。她肚子里那两个,一个是大唐的太宗皇帝,一个是大唐的高宗皇帝。快了,就快了。”
马皇后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重八,你又要当老父亲了。”
“咱一直就是老父亲。”朱元璋吸了吸鼻子,“只是这一次,咱的孩子在汉朝。隔着一千多年呢。”
“但他们也在这天幕上,不是吗?咱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咱。但咱知道他们在那儿。”
“你说得对。”朱元璋点了点头,“咱知道他们在那儿。这就够了。”
他望着天幕消散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丫头,过年了。你还有一两个月就生了。咱在应天府,替你看着。承儿,你要当好哥哥。两个小的,你们慢点来,让娘亲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