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待
晨风吹散林荫道最后的细碎光影,热闹的人流陆续涌入教学楼,方才鲜活嘈杂的林荫道渐渐恢复清净。
江叙僵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夏雨栀清瘦温柔的背影早已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可她身上干净清甜的草木气息,却仿佛仍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那是他贪恋了许久、执念了许久的温柔,也是如今最锋利、最残忍的刀刃,轻轻一动,就割得他心口血肉模糊。
昨夜一整夜的失眠煎熬,清晨猝不及防的陌路偶遇,叠加在一起,压得他浑身紧绷,四肢泛着冰冷的麻木。眼底的荒芜与沉痛迟迟散不去,那双素来清冷桀骜、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无人窥见的狼狈与执拗。
过往他从不信何为求而不得,不信何为无能为力。
他成绩顶尖,样貌出众,性子自持冷静,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唯独一个夏雨栀,是他此生唯一的例外,是他穷尽所有温柔与卑微,也留不住的人。
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她眼底的淡漠疏离,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软的位置。
没有厌恶,没有怨怼,没有躲闪。
是全然的、彻底的无视。
是对待陌生人最平和、最客气,也最绝情的态度。
她看遍世间所有人皆有温度,唯独对他,冰封千里,寸草不生。
江叙缓缓垂落攥紧的双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清晰可见,尖锐的痛感拉回他游离的神志,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执念。
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酸涩依旧蔓延不息,可那极致的绝望深处,却逆势而生出一股近乎偏执的韧劲。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她放下了,没关系。
她疏离他,没关系。
她视而不见、形同陌路,也没关系。
就算没有结果,就算前路荒芜,就算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也认。
他输得起结局,却放不下她。
从年少心动的那一刻开始,夏雨栀就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心甘情愿、飞蛾扑火也要奔赴的余生。哪怕这场奔赴,从一开始,就注定无人回应,注定满盘皆输。
漫长的一夜自省,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过错,看清了从前的冷漠与辜负,看清了她攒够失望彻底离开的决绝。
他不怨她的洒脱,不怨她的放下,更不怨她的疏离。
他只怨当初的自己,年少轻狂,迟钝冷漠,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人,亲手葬送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所以如今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卑微、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他心甘情愿承受。
只要还能看着她,还能守在她身后,还能默默陪在同一个校园、同一片天地,哪怕终生陌路,他也甘之如饴。
江叙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酸涩的眉心,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褪去方才瞬间的崩塌狼狈,重新换回那副清冷沉默的模样,只是周身那股阴郁颓败的气场,久久无法散去。
他抬步,缓缓朝着教学楼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棉花上,虚浮无力,心底空空落落,荒芜一片。
早自习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清晨的宁静。
高二教学楼瞬间归于安静,喧闹尽数褪去,只剩下朗朗读书声穿透窗棂,干净又规整,填满了整栋教学楼。
江叙走进班一班教室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已经落座,低头认真早读。
他的位置靠窗,在教室最后一排,安静偏僻,刚好能将前排的景象尽收眼底。
而夏雨栀的座位,在教室前三排的靠窗位置,光线最好,最干净明亮。
他抬眼,目光下意识穿过层层桌椅,精准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少女已经端正坐好,脊背挺直,坐姿规整优雅。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捏着课本,唇瓣轻动,低声朗读着课文,声音轻柔干净,混在全班的读书声里,却格外清亮悦耳。
晨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肩线,侧脸轮廓温柔清丽,眉眼平和淡然,周身萦绕着安静又治愈的温柔气息。
安然,坦荡,自在。
仿佛昨日巷口的恶意围堵、全校的流言蜚语、昨夜他彻夜的痛苦煎熬,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依旧是那个不被世俗纷扰、不被情绪裹挟的夏雨栀。
温心玥坐在她身侧,两人低声轻声交流着知识点,眉眼弯弯,笑意真切。
“栀栀,昨天真的吓死我了,还好你一点事都没有。”
“下次她们再敢找事,我们直接告诉老师,再也不自己扛着了。”
温心玥的语气带着后怕与心疼,眉眼间满是维护。
夏雨栀闻言,微微偏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安抚:“没事的,都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轻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眼底是真诚的温柔与松弛。
对待挚友,她柔软体贴,温柔耐心,眉眼藏笑,暖意融融。
前排有同学拿着习题册转身请教问题,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夏雨栀,这道题我有点看不懂,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讲一下?”
班里大多同学都听说了昨日的风波,心里难免有些忐忑,生怕她因为被围堵的事情心情不好,不愿搭理人。
可下一秒,夏雨栀立刻放下课本,抬头看向同学,笑意清淡温和,没有半分疏离不耐:“可以的,我给你讲一下解题思路。”
她微微倾身,耐心细致地讲解题目,语速平缓清晰,条理分明,温柔又耐心。
对待普通同学的求助,她温和大方,坦荡从容,有礼有节,温柔得恰到好处。
前后左右的同学偶尔搭话、打趣、请教,她皆一一回应,温和谦逊,松弛自在,待人接物永远温柔得体,分寸感十足。
阳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全班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今日的夏雨栀依旧开朗温柔,平和从容,丝毫没有被昨日的恶意风波影响半分。
她对世间所有人,都带着温柔的善意与平和的分寸。
温和、坦荡、有礼、热忱。
唯独对一个人,极致疏离,极致冷漠。
那就是他,江叙。
江叙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静静看着前方的一幕幕,眼底沉静无波,看不出情绪,只有心底深处,一遍又一遍划过清晰的对比。
他看着她对旁人眉眼带笑、温柔耐心,看着她对所有人温和热忱、坦荡大方。
唯独面对他时,永远淡漠、冷清、疏离。
没有笑意,没有温度,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连多看一眼的情面,都不会给他。
从前他总以为,她生性清冷,待人疏离,对谁都是淡淡的模样。
直到如今他才彻底明白。
她的清冷从来不是天性,她的疏离从来不是本性。
她只是唯独不温柔、不包容、不热忱,唯独彻底推开、彻底漠视的人,只有他一个。
教室里读书声朗朗,周遭热闹鲜活,人人皆是平和暖意。
唯独他,是被她世界彻底隔绝在外的异类。
课间十分钟,读书声骤然停歇,教室瞬间恢复喧闹。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低声议论着昨日后街巷口的那场风波。
压抑了一天的议论,终于在课间彻底悄然蔓延开来。
“昨天林薇薇她们也太过分了吧,纯属嫉妒作祟,无缘无故围堵人家。”
“我之前还跟风觉得夏雨栀吊着江叙,现在想想真的错了,人家明明早就放下了,是江叙一直不肯放手。”
“对啊!昨天巷口我悄悄路过听见了,是夏雨栀熬过了所有失望彻底释然了,从头到尾都是江叙单方面的执念。”
“难怪夏雨栀一直疏离江叙,换谁被一个自己放下的人偏执纠缠,还要被全校造谣,谁都会避之不及吧。”
“说实话,我现在真的佩服夏雨栀,心态也太好了吧,被那么多人恶意针对,今天还能这么从容温柔。”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不大不小,清晰地飘进江叙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看懂了真相。
所有人都看清了,是他执念太深,是他不肯放手,是他困住自己,也惊扰了她的清净。
所有人都知道,夏雨栀的疏离,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还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悄悄落在后排江叙的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与唏嘘。
曾经全校人人艳羡的双向奔赴的苗头,如今只剩一地狼狈的单向奔赴。
曾经人人都盼着他们在一起,如今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之间,彻底不可能了。
没有人看好他的追逐,没有人觉得他还有机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夏雨栀彻底放下了,江叙的执着,只是徒劳无功。
只是旁人不懂,徒劳也好,无果也罢,于江叙而言,从来都不重要。
旁人看的是结局,是结果,是能不能在一起。
可他守的是执念,是初心,是年少唯一的心动。
前排,几个女生犹豫再三,鼓起勇气走到夏雨栀桌前,语气诚恳:“夏雨栀,之前我们跟着别人乱议论你,对不起,是我们不清楚真相,误会你了。”
昨日跟风非议、暗自揣测的同学,今日尽数释然,满心愧疚,主动前来道歉。
夏雨栀抬眸,眉眼清淡温柔,轻轻摇头,笑意浅浅:“没关系,我不在意。”
她坦荡大度,不记过往,不揪对错,温柔地原谅了所有人的偏见与恶意。
她永远这样,待人宽厚,处事通透,温柔且善良。
唯独对他,寸步不让,分毫不容。
温心玥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画面,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后排沉默孤寂的江叙,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最清楚所有过往的人。
她见过从前夏雨栀满心满眼都是江叙的模样,见过她小心翼翼的心动,见过她辗转难眠的失落,见过她一次次失望攒满后的沉默退场。
也见过如今江叙放下所有傲骨、偏执追逐的狼狈模样。
可感情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爱意耗尽之后,再热烈的迟来深情,都只是负担。
课间喧闹依旧,夏雨栀依旧和周围同学说说笑笑,眉眼明媚,温柔坦荡,周身暖意融融,融入在热闹的人群里。
唯独江叙,独坐后排窗边,自成一片孤寂清冷的天地。
他微微垂眸,翻开桌上的课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底一片空茫,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她方才温柔待人的模样,和对他的极致疏离,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心口依旧酸胀沉闷,密密麻麻的疼绵延不息。
可那抹酸涩的绝望之下,藏着一股无人知晓的、孤注一掷的偏执。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她对所有人温柔,唯独冷待他,他认。
她彻底放下过往,再也不爱他,他认。
她视他为陌路,避之不及,他也认。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结果,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他徒劳无功,就算这场追逐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认真,只有他一人执迷不悟。
他也不会放手。
从前是他不懂得珍惜,亲手弄丢了满心赤诚爱他的女孩。
如今他幡然醒悟,自知亏欠,自知过错,便要用往后所有的时光,一点点弥补,一点点守候。
不需要回应,不需要结局,不需要回头。
只要能默默守在她身后,护她安稳,护她坦荡,护她岁岁平安,不受流言纷扰,不受恶意伤害,就够了。
窗外的风穿过窗沿,轻轻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他眼底的荒芜渐渐沉淀,褪去了方才的崩塌与狼狈,只剩下一片孤勇执拗的沉静。
他知道,他的追逐,永远得不到回应。
他知道,她的余生,再也不会有他的位置。
他知道,从她彻底释然抽身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
世人皆劝放下,事理皆言不值得。
可心动不是开关,无法一键关停,执念也不是尘埃,无法轻易拂去。
是他亏欠在先,是他辜负在前,如今所有的卑微守候,都是他的赎罪。
哪怕前路无归,哪怕岁岁无终。
他依旧不悔。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开始讲课,声音清晰规整,回荡在教室里。
夏雨栀坐姿端正,认真听讲,专注认真,眉眼澄澈,全然不受周遭任何事情影响。
她的世界,阳光明媚,清净坦荡,早已彻底翻篇,无爱无恨,无牵无挂。
江叙抬眸,目光越过重重桌椅,静静落在她清瘦温柔的背影上。
眼底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深沉的、孤注一掷的偏执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