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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

那道微不足道的光

第20章:噩梦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密密实实地笼罩着整座小城。临街的灯火次第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昏黄慵懒的光晕,将楼宇的影子拉得悠长。居民区里静得只剩晚风穿过街巷的轻响,白日里校园的喧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人与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疏离拉扯,全都被沉沉夜色吞噬,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静谧。

夏雨栀躺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才勉强沉入睡眠。连日来刻意绷紧的神经、强行收敛的情绪、刻意伪装出的清冷淡漠,在意识坠入黑暗的瞬间,终于卸下了层层外壳。她本以为熬过了校园里步步小心翼翼的回避,熬过了面对江叙时心口反复泛起的酸涩,深夜便能拥有一夜安稳,可她忘了,有些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口,从不会因为表面的平静而彻底愈合。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回忆,会趁着睡梦毫无防备之时,卷着刺骨的寒意与悲伤,汹涌而来。

困意层层叠叠包裹住四肢,周遭的景物开始模糊、扭曲,熟悉的房间慢慢褪去轮廓,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老旧居民楼里的模样。墙面刷着早已泛黄的白漆,边角处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老式木窗的木头味道,沉闷又压抑。

她又回到了十岁那年。

梦里的自己还是个身形瘦小的孩子,穿着洗得柔软的碎花小裙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衣角,站在卧室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张望。床上躺着她依赖了整整十年的母亲,曾经眉眼温柔、笑起来眼底盛满暖意的女人,此刻安静地陷在被褥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清亮的眼眸紧紧闭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房间里站着几位神情肃穆的长辈,脚步放得极轻,说话也压着嗓音,谁都不敢打破这凝滞的氛围。年幼的夏雨栀还不完全明白“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平日里总会笑着喊她名字、为她梳头发的妈妈,已经很久没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她了。

“妈妈……”

梦里的小女孩试探着开口,软糯的童音带着不安,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她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靠近床边,伸出小手,想要触碰母亲垂在被褥外的手腕,指尖距离那片微凉的肌肤只有一寸之遥,却迟迟不敢落下。往日里无数次被这双手温柔抚摸、牵握的记忆翻涌上来,让她既贪恋这份温度,又莫名地心生惶恐。

母亲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慈爱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闭上。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站在床边的小女儿,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努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栀栀……过来。”

母亲的声音沙哑干涩,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窗外呼啸的风声盖过。

年幼的夏雨栀立刻红了眼眶,快步扑到床边,将小脸贴在被褥上,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妈妈,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乖,我不闹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平日里撒娇的话语,试图用孩童最简单的期盼留住眼前的人。

母亲抬起无力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掌心的温度微弱得可怜,却依旧带着独有的温柔。“我的小栀栀,长大了要懂事……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别让自己受委屈。”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许久,“以后……不能总依赖妈妈了,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这些话语轻飘飘的,落在夏雨栀耳中,却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她稚嫩的心上。她似懂非懂地摇着头,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死死不肯松开。“我不要,我要妈妈陪着我,我不要一个人。”孩童的哭声渐渐放大,委屈与害怕交织在一起,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母亲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眼底盛满了不舍与心疼。她多想陪着孩子长大,可命运早已写下结局,她没有多余的时间了。她再次抬手,擦去女儿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栀栀要坚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轻抚她脸颊的手,骤然垂落,重重落回被褥之间。原本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彻底归于平静。那双刚刚还凝望着她、盛满爱意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房间里彻底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年幼的夏雨栀依旧抓着母亲的衣袖,一遍遍小声地喊着“妈妈”,可无论她怎么呼唤,床上的人再也没有回应她半句。周围的长辈开始低声啜泣,压抑的哭声交织成一张悲伤的大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得昏暗,狂风卷着乌云压了下来,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老式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也模糊了小女孩眼前的一切。她被长辈轻轻拉开,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张再也不会展露笑容的脸上。

从那天起,她的世界里,永远缺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不要……别走……”

现实里的夏雨栀猛地蹙紧眉头,额前的碎发被层层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蜷缩着身体,双手下意识地在半空胡乱抓握,像是想要抓住梦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低低的呓语从唇边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与颤抖,完全褪去了白日里那层清冷坚硬的外壳,露出心底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一面。

梦境还在继续,画面不断跳转。她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屋子里的家具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可整间屋子却冷清得吓人。后来画面又切换到校园,喧闹的走廊里,所有人都有说有笑,唯独她孤身一人站在人群中央,格格不入。

下一秒,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江叙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他依旧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冰冷。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心疼,有犹豫,可最终还是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没有丝毫停留。和梦里离去的母亲一样,决然地离开了她的世界。

双重的失去叠加在一起,像是两道利刃,同时刺穿了她的心房。梦里的孤独被无限放大,长久积压的委屈、悲伤、不安,还有近日来因为刻意疏远江叙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要离开我……不要……”

她猛地一声低呼,整个人骤然惊醒。剧烈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夏雨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眼前不再是老旧的居民楼,只有自己熟悉的卧室,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流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辉。

原来是一场梦。

可梦里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丝难过,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刚刚。十岁那年母亲离去的场景,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得历历在目。而近日和江叙之间的疏离拉扯,又让这份孤独感加倍袭来,酿成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噩梦。

夏雨栀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她抬手抹掉眼泪,可新的泪水又不断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长久以来,她习惯了伪装坚强,可在深夜独处、被噩梦裹挟的时刻,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她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头板上,双腿屈膝,将脸颊轻轻埋进膝盖之间。单薄的睡衣抵挡不住深夜的凉意,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来一阵刺骨的冷意。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朦胧的月光相伴,偌大的卧室安静得可怕,放大了心底所有的落寞。

十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可直到今夜再次坠入梦境,她才明白,有些离别会伴随人的一生。那份从小根植在心底的不安与惶恐,从未散去。而江叙的刻意疏远,恰好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

她理解他的身不由己,也听从他的意愿,一点点拉开距离,变得清冷疏离。可理智终究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当孤独席卷而来时,那份被再次抛弃的失落,依旧尖锐地刺痛着她。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校园里的一幕幕场景:清晨擦肩而过时目不斜视,物理课上再也等不到的解题便利贴,大扫除时他下意识伸出又骤然停住的手……每一个画面,都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白日里强装的平静与淡然,在噩梦过后彻底崩塌。她不是真的无所谓,只是热情被反复消耗,不得不筑起高墙保护自己。不知坐了多久,眼泪渐渐止住了,她望向窗外被月光浸染的夜空,夜色深沉,一如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情。

她起身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晚风迎面吹来,稍稍吹散了胸腔里积压的憋闷。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天亮之后,又要变回那个清冷自持的夏雨栀,回到校园,继续和江叙维持着陌生人般的距离。

重新躺回床上,她不敢再坠入梦乡,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月光剪影,思绪纷乱繁杂。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熬到天光微亮,她才浅浅阖上双眼,睡得极不安稳。

清晨的闹钟准时响起,夏雨栀猛地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疲惫与红血丝。她走到洗漱台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眼底青黑的自己,掬起冷水拍打脸颊,将昨夜的脆弱、惶恐一一收敛,重新披上坚硬的保护壳。

简单吃过早饭,她和温心玥汇合走向学校。温心玥很快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她只说自己有点失眠,不愿多谈。一路走进教室,夏雨栀径直走向前排座位,从头到尾,目光都没有往后排靠窗的位置望上一眼。

可即便刻意回避,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江叙已经坐在那里。江叙比往日来得稍早,目光在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看着她单薄憔悴的背影,心底泛起细密的担忧。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又硬生生停住,只能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静静望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早读课开始,夏雨栀跟着大家一起诵读课文,可心神根本无法集中。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却只能刻意挺直脊背,视而不见。课间时分,她趴在课桌上,脑海里再次闪过梦里的画面,心底的酸涩再次翻涌。

后排的江叙望着她伏在桌上的身影,心口的疼痛愈发浓烈。他看得出来她的难过,可他被困在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一切。

窗外的阳光渐渐爬升,明亮而温暖,却没能照进两个人心底的阴霾。一场深夜的噩梦,揭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也放大了当下的孤独与拉扯。两人相隔不远,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前路漫漫,依旧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