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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的前一天

那道微不足道的光

十二月的临北城,彻底坠入了深冬的寒凉。

北风裹着细碎的寒气整日呼啸,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压着一层厚重的阴云,不见阳光。行道树的枯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萧瑟又冷清,像极了沉滞压抑的冬日氛围,无声裹挟着整座城市。

12月20日,江叙的生日前一天。

清晨六点半,冬日的天依旧沉黑,熹微的晨光迟迟没能穿透厚重云层,整座城市陷在半明半暗的雾色里。临北一中的校园照常响起早起的铃声,宿舍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喧闹的人声渐渐驱散凌晨的静谧,新一天的课业,如期而至。

高二一班的教室一如既往的热闹,早自习的朗朗读书声铺满整栋教学楼,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书的轻响、低声背书的呢喃,交织成最寻常的校园晨曲。

夏雨栀和平日一样,准时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校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她低头握着笔,安静地默写着英语范文,眉眼温顺沉静,周身是独属于她的安稳平和。

自从周末奶茶店那场猝不及防的偶遇过后,这几天的校园生活,过得格外平静。

两人默契地恢复了最标准的同学距离。

没有球场的拉扯试探,没有可乐的委婉示好,没有刻意的疏远回避,在走廊遇见会侧身让路,在课堂偶遇对视会淡淡移开目光,社团值班碰到,也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客气、疏离、分寸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切回归正轨。

她安安稳稳做温心玥的挚友,安安稳稳守着篮球社后勤的本分,安安稳稳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动,压回最深的角落,藏得严严实实。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悄悄发生了一点改变。

那日奶茶店里,他那句温柔克制的“别太勉强自己”,像一缕微弱的暖意,轻轻落在她荒芜孤寂的心底,久久不散。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永远耀眼、永远从容、永远无坚不摧的年级第一,并非旁人眼中那般一帆风顺。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与清冷,是她从前从未读懂的晦涩。

只是她从未深究,只当是少年课业压力过重,偶尔生出的倦怠。

她和所有人一样,从不会将阳光坦荡、稳居巅峰的江叙,和任何阴郁脆弱的情绪挂钩。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江叙是临北一中的奇迹。成绩断层碾压,样貌清俊挺拔,性格温和有礼,待人处事滴水不漏,是老师眼中最完美的学生,是学弟学妹心中遥不可及的标杆,是同辈人眼里自带光环的天之骄子。

无人知晓,每年的12月20日,都是他情绪彻底失控的临界点。

是他岁岁年年,逃不开的梦魇深渊。

五岁那年的12月20日,是他人生崩塌的开端。

生日前一天,本该是满心期待、静待生辰的日子,本该有父母温柔的叮嘱、精心准备的蛋糕、满室温馨的欢喜。可一场惨烈的车祸,碾碎了所有温柔,夺走了他在这世间仅有的至亲。

从此,生日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庆贺岁岁年年、岁岁平安的日子。

而是周年忌日。

是岁岁重复、岁岁凌迟的噩梦。

二十年光阴流转,岁月从没有淡化那场灾难的阴影,反而随着年岁增长,日复一日沉淀、发酵,困住他的情绪,困住他的人生,困住他无人救赎的孤寂。

轻度抑郁的病灶,早已扎根骨髓,平日里被他极致的理智、完美的伪装死死压制,藏得无影无踪。他可以日复一日扮演阳光开朗的少年,冷静刷题,温和待人,从容处事,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可每到十二月二十日,这道精心堆砌的心理防线,会准时崩塌。

无药可解,无处可逃。

冬日的晨光慢慢爬高,照亮教室整齐的课桌,早读过半,班主任拿着考勤本走进教室,打破了室内的读书声。

“今天早自习,全员到齐,只有一个人请假。”

班主任翻着手里的记录本,语气平淡地开口,目光扫过全班,“江叙,今日全天事假,家里有事,不来学校。”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哗然与议论声。

所有人都满脸诧异。

在临北一中,江叙的出勤率是公认的百分之百。

三年以来,无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无论感冒低烧、身体不适,他从未缺过一节课,从未迟过一次到,永远是全班最早到校、最晚离开的人,永远自律、永远勤勉、永远无懈可击。

请假,对于江叙而言,是无比陌生、前所未有的事情。

“江叙居然请假了?从来没见过他缺课啊!”

“他身体不舒服吗?还是真的有急事?马上期末联考了,他居然舍得缺一天课?”

“离谱,年级第一也会请假?我还以为他全年无休刷题呢。”

细碎的议论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好奇与诧异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夏雨栀握着笔的手指,骤然轻轻一顿。

笔尖在英语试卷的空白处,落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心底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与不安,轻轻漫开来。

家里有事。

什么样的事,能让素来自律偏执、视课业如命、从未缺课的江叙,直接全天请假,缺席一整天的课程?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斜前方那个永远干净整洁、永远摆放整齐书本的座位。

今日的桌面空空荡荡,没有摊开的习题册,没有工整的笔记,没有少年常年放置的黑色水笔,清冷又孤寂,彻底没了往日的鲜活。

空荡荡的座位,突兀得让人心慌。

一旁的温心玥也满脸疑惑,轻轻侧头看向夏雨栀,眼底满是担忧:“栀栀,江叙怎么突然请假了?会不会是生病了?他身体素质一直很好啊,打球训练从来没见他不舒服过。”

夏雨栀摇摇头,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轻声道:“不清楚,老师只说家里有事。”

“奇怪啊……”温心玥微微蹙眉,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与牵挂,“明天就是他生日了,我还准备了小礼物,本来打算明天偷偷给他的。”

夏雨栀心头微微一动。

原来,明天是他的生日。

她从未关注过他的生辰,从未刻意打探他的喜好,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无意间听闻、无意间窥见。原来12月21日,是他的生日。

而今天,12月20日,生日的前一天。

他请假了。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像冬日弥漫的浓雾,层层笼罩,挥之不去。

她想不通缘由,只能逼着自己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试卷,可原本熟记于心的句型、烂熟的范文,此刻却变得模糊晦涩,怎么也看不进去。

一整个上午,班里的议论就没停过。

所有人都在猜测江叙请假的原因,有人猜是身体抱恙,有人猜是家中有事,有人猜是提前准备生日,五花八门的猜测层出不穷。

唯有夏雨栀,心底的空落与不安,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加深。

她总会下意识望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总会莫名失神。

球场没有他,走廊没有他,课间嘈杂的人群里,再也看不见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整个校园,都好像空了一块。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城郊别墅区,是无边无际、彻底窒息的黑暗与死寂。

临北一中最耀眼的少年,被困在了无人知晓的地狱里。

江叙居住的独栋别墅,安静得可怕。

这是父母离世后留下的房产,宽敞、奢华、崭新,处处是精致的装修、昂贵的陈设,却从没有半点温度,从没有一丝烟火气。偌大的房子,上下三层,数十个房间,空旷寂寥,回音阵阵,常年只住着他一个人。

亲戚偶尔会上门打扫打理,送来生活费,却从不会久留,从不会过问他的情绪,从不会在意他过得好不好。所有人都只负责保障他的物质生活,没人在乎他的精神世界早已荒芜腐烂。

清晨天亮之后,别墅的落地窗紧紧拉着厚重的黑色遮光窗帘,密不透风,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天光、所有的声响、所有鲜活的人间气息。

室内昏暗一片,沉沉的黑暗压满每一个角落。

没有开灯,没有开窗,没有一点动静,死寂得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孤岛坟墓。

江叙独自一人,坐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

后背靠着微凉的墙壁,双腿微微曲起,单薄的黑色家居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

一夜未眠。

从凌晨零点踏入12月20日开始,他的情绪就彻底崩塌失控。

旧的梦魇准时复发,抑郁带来的窒息感、空洞感、自我厌弃感,密密麻麻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牢牢桎梏住他的呼吸与思绪,将他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过往二十年,年年如此。

生日前一天,是他情绪最脆弱、最崩溃、最无法自控的一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五岁那年的所有画面,清晰、刺耳、血淋淋,分毫未减。刺耳的刹车巨响、破碎的玻璃炸裂声、父母最后的呼唤、满地刺目的猩红、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凌迟着他的神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沉闷、钝痛、窒息,连呼吸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痛感。

生理性的疲惫与心理性的崩溃双重席卷,头晕、心慌、四肢发麻、浑身发冷,所有抑郁发作的躯体症状尽数爆发,折磨得他近乎脱力。

他关掉了手机所有通知,拉黑了所有消息弹窗,拒绝了所有人的联系。

拒绝亲戚的问候,拒绝同学的闲聊,拒绝社团的消息,拒绝外界所有的热闹与关心。

彻底自我封闭,彻底与世隔绝。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慰问,不需要任何人的惦念,不需要任何虚假的热闹。

二十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习惯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独自崩溃、自愈、挣扎、沉沦。

桌上摆放着提前被亲戚送来的生日礼盒、精致蛋糕、崭新礼物,堆砌得满满当当,奢华又精致,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生日筹备。

可他连一眼都懒得去看。

于他而言,这些东西无比讽刺。

用父母的性命换来的安稳生活,用至亲的离世换来的衣食无忧,再精致的礼物,再甜美的蛋糕,都沾满了血腥味,让他生理性反胃。

没有人记得,这一天是他父母的忌日前夕。

所有人只记得,明天是天才少年江叙的生日,只记得要祝他岁岁欢愉、前程似锦。

没人知道,他的岁岁年年,从来无欢,只剩荒芜。

昏暗的客厅里,空气凝滞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江叙微微垂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眉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郁、空洞与麻木。他的眼神涣散无光,没有往日的清冷锐利,没有少年的鲜活朝气,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像干涸枯竭的枯井,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动、不睡。

任由负面情绪吞噬自己,任由黑暗包裹自己,任由孤独与绝望反复碾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轻度抑郁最可怕的从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这种极致的麻木。

不痛、不哭、不闹,只是彻底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对世间万物毫无兴趣,对自己的人生毫无期许,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白日的时光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外界天光流转,人声喧嚣,校园书声朗朗,市井烟火寻常。

临北一中的所有人,依旧在热烈地讨论着他的缺席,依旧在好奇他的近况,依旧在默默期待着明天他的生日。

温心玥一整个白天都心绪不宁,时不时拿出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反复擦拭包装,满心忐忑又期待,盼着明天能亲口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篮球队的队友们商量着明天训练结束,集体给他庆生,偷偷准备了惊喜,想给素来清冷的队长一份热闹与温柔。

老师也叮嘱班委,明天记得带头送上祝福,让班里氛围热闹一些。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惦念着、偏爱这个耀眼的少年。

唯有夏雨栀,心底的不安从清晨延续到黄昏,从未消散。

整整一天,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没有他的任何动态,校园里寻不到他半点踪迹。

她课间总会下意识看向那个空座位,做题会失神,走路会恍惚,连食堂吃饭时,都会不自觉望向篮球场的方向。

空荡荡的球场,没有那个驰骋跳跃的挺拔身影,冷清得让人不习惯。

她反复安慰自己,只是普通的事假,或许只是家中琐事,或许只是简单休息,没有任何异常,是她自己太过多虑、太过敏感。

可心底的慌乱,始终无法平复。

傍晚放学,冬日的天黑得极早,五点不到,暮色就彻底笼罩了整座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照亮湿漉漉的柏油路,寒风愈发凛冽,吹得树枝呜呜作响。

夕阳彻底落幕,暮色沉沉,寒意刺骨。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校,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

温心玥收拾好书包,走到夏雨栀身边,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担忧:“栀栀,江叙今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正常来学校。”

“应该会的。”夏雨栀轻声安抚,语气却没多少底气。

“希望吧。”温心玥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精致的礼品袋,“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要是他明天不来,就太可惜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裹挟着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冻得人指尖发凉。

一路的林荫道冷冷清清,冬日的晚风萧瑟刺骨,往日里偶尔能看见少年独行的身影,今日尽数落空。

分开的时候,温心玥回了宿舍,夏雨栀独自走向校外的出租屋。

孤身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孤零零的,像她无人依靠的过往。

她从小孤独,早已习惯独处,可今日独自一人走夜路,心底却格外空落落的。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奶茶店偶遇时,他眼底的疲惫、温柔的叮嘱,回放着球场边所有的拉扯、试探与疏离。

她隐隐觉得,今日的缺席,绝非偶然。

那个永远自律、永远克制、永远不肯浪费一分一秒学习时间的江叙,绝不会无缘无故缺课一整天。

城郊的别墅里,夜色彻底深重。

漆黑的房间依旧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月色星光。

整整一天,江叙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空腹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身体早已疲惫脱力,四肢僵硬发麻,头脑昏沉胀痛,生理性的不适席卷全身,可他丝毫没有起身的力气。

情绪依旧陷在极致的麻木与自我封闭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

没有人联系他,没有人找到他,没有人察觉他的崩溃。

亲戚习惯了他的独立懂事,从不担心他的生活;同学只看到他的耀眼完美,触碰不到他的阴暗脆弱;所有人都活在他精心营造的阳光假象里,无人窥见他骨子里的腐烂与荒芜。

漫长的黑暗里,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浅浅的身影。

是夏雨栀。

是奶茶店里认真忙碌、温柔坚韧的她,是一次次礼貌疏离、分寸得体推开他的她,是安静温柔、独自扛下所有生活辛苦的她。

是这枯燥荒芜的岁月里,唯一和他有着相似孤独底色的人。

唯一能让他死寂心底,泛起一丝微弱涟漪的人。

仅仅是一抹浅淡的剪影,便足以让他极致麻木的情绪里,渗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可也只是一瞬,转瞬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缓缓闭上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坠入孤寂无声的牢笼。

生日的前一天,长夜漫漫,寒夜无光。

他独自一人,困在二十年的梦魇里,无人救赎,无人问津,独自熬过这窒息又荒芜的漫长一日。

而校内的所有人,包括夏雨栀,都在安静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等待着那个万众瞩目的生辰,等待着那个耀眼少年,如期归来。

无人知晓,明日的生辰之于他,从不是新生与欢喜,只是又一年无边痛苦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