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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欢迎

那道微不足道的光

平稳闲适的校园日子一晃便是半个月,高二一班的氛围彻底摆脱了此前压抑紧绷的阴霾。黎紫薇受处分之后收敛锋芒,平日里安分守己,不再纠集同学围堵刁难夏雨栀,从前围着黎紫薇抱团排挤夏雨栀的几个女生,没了领头人挑唆,也慢慢放下了成见。崭新的助听器稳稳贴合在夏雨栀的右耳廓,银白色小巧机身藏在乌黑发丝之间,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清晰完整的声响全天候涌入耳畔,彻底驱散了困扰她多年的听力障碍带来的窘迫与自卑。

从前因为先天听障、时常听错话语、反应慢半拍而被孤立的夏雨栀,像是冲破了层层桎梏慢慢舒展枝叶的花苞,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不再时刻缩在靠窗角落低头沉默,走路腰背挺得笔直,眉眼间褪去浓重怯懦,待人说话时语速舒缓,眉眼弯起时带着温和软意。她手工精巧、性子柔软宽厚,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执,遇上同学需要帮忙,永远会停下手里的事倾力相助,短短半个月,就在班里收获了一众好感,渐渐成了班级里格外受欢迎的人。

班里不少成绩垫底、平日里被老师冠以差生标签的学生,最先主动靠近夏雨栀。这群所谓的D生大多不爱埋头啃书本,课堂上很难跟上任课老师的讲课节奏,常常被忽略、被贴上顽劣贪玩的标签,从前班里成绩拔尖的优等生大多不愿与他们结伴相处,唯独夏雨栀从不会用成绩评判一个人的好坏。后排的林浩偏科严重,数理化常年在及格线徘徊,唯独偏爱美术绘画,每次上自习课总偷偷在草稿本上描摹动漫人物,前几日课间他不小心打翻水杯,大半杯凉水泼湿了摊在桌面上的数学试卷,墨迹晕开字迹,急得手足无措。周遭路过的同学大多看热闹打趣,没人愿意伸手帮忙,恰巧夏雨栀抱着习题册从过道走过,见状立刻从书包里掏出干净纸巾,蹲下身一点点吸干纸张水渍,又拿出自己闲置的空白草稿纸,分给他大半。

林浩又羞又窘,连声道谢,一来二去便主动凑到夏雨栀身边,平日里课间总带着自己画好的插画找她点评。夏雨栀虽不懂专业绘画技巧,却总能认认真真看完画作,温柔说出自己的直观感受,偶尔还会拿出针线,按照林浩画的小图案缝制布艺小挂件回赠。一来一往,两人成了不错的朋友。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苏晓,性子大大咧咧,不爱钻研课本,总喜欢捣鼓各类小手工、编织手链,从前独来独往,某次体育课崴伤脚踝,独自坐在操场台阶无人照看,是夏雨栀搀扶她一步步慢慢走回教室,又细心从医务室借来冰袋帮她冷敷消肿。苏晓感念于心,自此天天黏着夏雨栀,午休时拉着她一起编织手绳,还将自己攒钱买来的各色编织线材分她一半。

越来越多的D生陆续围在夏雨栀身边。有人作业遇到基础难题不好意思去请教任课老师,便趁着课间找夏雨栀帮忙讲解;有人忘带文具,夏雨栀的帆布书包里永远备着多余的笔芯、橡皮、笔记本,随手就能出借;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大家结伴坐在操场草坪闲谈,从前永远孤零零独坐一隅的夏雨栀,如今被一群同学簇拥在中间,说说笑笑,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笑意。

每到午休,靠窗的座位再也不是只属于夏雨栀一个人的小角落,桌边围满来找她闲聊、请教问题的同学,嬉闹说话声、细碎讨论声接连不断,成了高二一班午休时段最热闹的位置。任课老师路过教室窗边,看见眼前这幅景象,都忍不住暗自感慨,曾经沉默孤僻、整日畏缩躲闪的小姑娘,如今彻底变了模样。

夏雨栀本身心思细腻体贴,对待新朋友同样热忱用心,没有半点区别对待。苏晓随口提起喜欢栀子花,没过两天,夏雨栀便亲手缝制了缀着栀子花纹样的布艺钥匙扣送给她;林浩想要画纸,她特意省下零花钱,买了厚厚一沓素描本悄悄放在他课桌抽屉;别的同学生病缺席课程,她会认认真真整理当天课堂笔记,用工整字迹誊抄完毕,等到同学返校第一时间送上。她待人的温柔真诚不分亲疏,落在每一个新朋友身上,无一例外。

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与好人缘,落在江叙眼中,却慢慢化作了心底难以言说的落寞。

身为班长,江叙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做事沉稳妥帖,在班里向来受人敬重,早已习惯旁人或敬佩、或疏远的目光,从前他下意识以为,夏雨栀独独对自己不一样。回想过往点滴,楼道挺身而出的庇护、深夜邀约老街小馆的答谢晚餐、亲自下厨在家做饭补习功课、小心翼翼攒钱一次次筹划饭局,少女泛红的耳根、局促攥紧的指尖、藏在衣领下微微发烫的栀子花胎记,还有独独对着他时,小心翼翼流露的羞怯欢喜,是独属于两人之间隐秘的默契。他曾暗自笃定,自己在夏雨栀心里,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特殊存在。

可眼下眼前的画面,一次次打破他固有的认知。

往日里只会趁着课间偷偷攥着错题本、怯生生单独来找他请教问题的小姑娘,如今身边时时刻刻围着三五好友,想要单独找她说上几句话,都很难寻到空闲。往常放学铃声一响,夏雨栀收拾好书包,总会下意识望向他的方向,等着两人顺路同行,现在放学之后,她大多被苏晓、林浩一行人喊住,结伴去往校门口的小吃摊,或是绕路去街边文具店闲逛,再也没有下意识等候他的举动。

这天上午课间,数学老师布置了几道拔高练习题,江叙提前做完,习惯性看向靠窗的座位,本想像从前一样,等夏雨栀做完错题,细细帮她梳理易错点。抬眼望去,只见夏雨栀正侧着身子,耐心给林浩讲解基础公式,眉眼柔和,说话语速放得极慢,迁就对方薄弱的理解能力,和当初耐心迁就自己听力、轻声细语同他闲谈的模样如出一辙。林浩被知识点绕晕,挠着头频频发问,夏雨栀没有半分不耐烦,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顶,暖意融融,那份温柔妥帖,和往日对着他的温柔别无二致。

江叙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原本准备起身的动作僵在原地,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原来她的温柔从不是专属馈赠,只是他一厢情愿,错把众生平等的善意,当成了独一份的偏爱。

身旁同桌留意到江叙频频望向窗边,打趣开口:“班长最近总盯着夏雨栀那边看,以前没见你这么关注后排同学,现在小姑娘人缘越来越好,班里大半人都围着她转了。”

江叙回过神,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淡淡应声:“班里同学和睦相处是好事。”话虽这么说,心底的失落却层层叠叠不断蔓延。

午休时分,班里喧闹更甚。苏晓拿出新到手的各色丝线,拉着夏雨栀坐在座位上研究新款手链编织技法,旁边几个男生凑过来,吵吵闹闹想要定制专属纹样的手绳,夏雨栀一一笑着应下,细细记下每个人想要的款式,欢声笑语填满整片靠窗区域。江叙抱着作业本去往教务处报备,途经窗边,脚步不自觉放缓,驻足停留几秒,看着被人群包围、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脚步终究还是调转方向,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书本,却半天看不进半个字符。

从前的午休时光,大多是两人的独处时刻。或是夏雨栀拿着错题本安静求教,或是两人闲聊日常琐事,偶尔说起老街小馆的饭菜、路边盛放的晚樱,安安静静,岁月温软。如今那样独属于彼此的闲暇时光,被络绎不绝的新朋友挤占,再也寻不到半点踪影。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解散之后,大部分同学四散散开。江叙习惯性去往操场西侧的樱花树下,往日这个位置,总能看见夏雨栀独自靠着树干看书,或是安静捡拾飘落的樱花瓣夹进书本。可今日树下空荡荡,他抬眼望向操场草坪,只见夏雨栀盘腿坐在草地上,身边围着苏晓、林浩等一众朋友,几人轮流分享口袋里的零食,苏晓靠在她肩头说着趣事,逗得夏雨栀笑眼弯弯,清脆的笑声顺着晚风飘到不远处。

江叙独自站在樱花树下,细碎樱花瓣随风落在肩头,却没了从前和夏雨栀共处时的暖意。他静静伫立片刻,最后独自转身,去往空旷的看台落座,目光遥遥落在那群说笑打闹的人身上。他清楚夏雨栀走出孤僻、收获朋友是一件值得开心的好事,本该由衷替她高兴,理智反复劝慰自己,可心底占有欲催生的失落不受控制,一点点盘踞在心口。他忍不住反复回想过往种种:雨夜小巷挺身而出、数次替她挡下霸凌、抽出课余时间熬夜帮她补习落下功课、记挂她耳部伤势反复叮嘱忌口、记着她听力不便刻意放缓说话语速……自己掏心掏肺的关照,到头来,她的温柔可以平分给身边每一个人,他再也不是那个特例。

训练结束集合整队,体育委员清点人数,解散之后天色微微暗沉。苏晓邀约夏雨栀晚上一起去夜市逛小吃,夏雨栀欣然应允,临走前只是远远朝着江叙的方向礼貌挥了挥手,便跟着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出校门。那声平淡的再见,客气疏离,和对待班里任何一个普通同学没有区别。

江叙独自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沿路看着街边缓缓亮起的路灯,往日两人并肩走过老街、晚风卷着落樱同行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从前她攥紧书包背带局促不安,满心欢喜赴约;后来在家亲手做饭等候他上门补习,眼底盛满真切雀跃;散步到小区门口依依不舍频频回头,藏在衣领的栀子花胎记次次因心绪发烫。那些独有的心动细节,难不成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单方面的错觉?

晚自习前的晚饭空档,江叙没有去往往常的食堂,独自在校园林荫道缓步闲逛。恰好碰见从前欺负过夏雨栀、如今刻意避着她的黎紫薇带着两个同伴路过,黎紫薇瞥见孤身一人的江叙,又想起如今身边好友环绕、风光自在的夏雨栀,下意识低声和身边朋友闲聊:“真没想到夏雨栀变化这么大,以前躲人躲得跟惊弓之鸟似的,现在全班大半差生都围着她,日子过得比谁都热闹,当初也就班长处处护着她,现在人家朋友多了,哪里还会记着从前的帮扶。”

话语轻飘飘传入江叙耳中,本就低落的心情愈发沉闷,他没有停下争辩,脚步不停径直离开,可那句无心闲聊,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他强装平静的伪装。

晚自习铃声响起,班级恢复安静,大家低头伏案写作业。夏雨栀中途遇到一道难解的几何题,习惯性抬头望向江叙座位,刚要起身,苏晓从旁边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卡壳的语文选择题,夏雨栀先坐下来,低头帮苏晓梳理题干,等忙完手边的事,下课铃声已经响起。她收拾好习题,被林浩拉着商量周末手工小市集的筹备,彻底忘了原本想要找江叙请教习题的想法。

江叙收拾好晚自习的作业,原本等着她像从前一样寻来,等到教室大半同学陆续离开,靠窗座位只剩和朋友说笑的夏雨栀,终究没有等来少女的身影。他默默背起书包,率先走出教室,走廊晚风微凉,吹散教室里残留的饭菜香气。

接连三四天,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夏雨栀每天被不同的朋友邀约,课间、午休、放学几乎没有空闲,偶尔碰面也只是简单寒暄两句,再也没有单独邀约吃饭、私下闲谈的机会。

周四放学傍晚,苏晓生日,一众朋友约好在老街那家夏雨栀最熟悉的家常菜小馆聚餐,也就是当初她第一次回请江叙的馆子。夏雨栀提前跟老板娘预定了大桌,忙前忙后帮忙挑选菜品,忙得不亦乐乎,中途老板娘随口提起:“小姑娘前阵子总跟那个白净的班长一起来,今天怎么没见那个男孩子?”

夏雨栀闻言愣了愣,下意识望向饭馆门口,想起已经好几天没有和江叙单独说话,刚拿出手机想要发消息问问对方有没有空一起来聚餐,身旁林浩凑过来喊她帮忙挑选饮料,被琐事一打岔,发消息的念头转瞬搁置。

江叙恰巧放学顺路经过老街,无意间透过饭馆玻璃窗,看见屋内灯火温馨,一桌子人围坐说笑,夏雨栀坐在主位,眉眼温柔,细心给身边朋友夹菜添饮料,热闹温馨的场景刺得他心头闷闷的。他驻足在街边老槐树下片刻,最终转身离开,没有上前打扰。

夜色渐深,聚餐结束,一众好友结伴送别,夏雨栀和苏晓并肩往小区走,路过江叙家附近的岔路口,苏晓随口提起:“最近很少看见你跟班长凑在一起了,以前你们俩动不动就一起吃饭补习,现在你朋友多了,倒是疏远不少。”

夏雨栀脚步一顿,心底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这几日她一门心思忙着维系新朋友,沉浸在摆脱孤单、拥有同伴的喜悦里,疏忽了和江叙的相处,细细回想,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单独和江叙说过心里话,连日常的习题请教都被琐事一拖再拖。脖颈处的栀子花胎记微微发热,她心里生出几分愧疚,和苏晓道别之后,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和江叙的聊天框,斟酌许久,敲下消息:这几天忙着和新朋友相处,忽略你啦,周末有空吗?还是老地方,我请你单独吃饭。

消息发送出去,手机屏幕静静搁置片刻,江叙的回复姗姗来迟,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看情况。

冷淡疏离的回复,和从前温和耐心的语气截然不同。夏雨栀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领口亲手缝制的布名牌,心底满是茫然,她隐约察觉,江叙好像在刻意疏远自己,却猜不透其中缘由。

周五午休,夏雨栀特意避开身边扎堆的朋友,抱着整理好的一整本错题本,独自走到江叙座位旁。彼时江叙正低头翻看教辅,察觉到身前阴影,抬眸看向她,眼底褪去往日的柔软温和,只剩淡淡的疏离。

“班长,这阵子落下的错题我整理好了,能不能抽空帮我讲讲?”夏雨栀小声开口,耳尖微微泛红,新助听器清晰收录着自己略显局促的话音。

江叙放下手里的书本,目光落在她怀里厚厚的错题本上,顿了顿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班里不少同学都需要补习功课,你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身边朋友,他们大多空闲。”

一句话委婉回绝,夏雨栀僵在原地,抱着错题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少年,终于真切意识到,因为自己忙着结交新朋友,让一直默默偏爱守护自己的江叙,满心失落。窗外樱花瓣顺着窗沿飘落,落在两人课桌中间,往日温馨细碎的相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闪过,少女心口泛起酸涩,脖颈下的栀子花胎记,烫得愈发明显。

江叙看着她骤然失落的模样,心底软了一瞬,可想起连日来亲眼目睹、被平分的温柔,终究还是按捺住想要妥协的心思,重新低头埋首书本,刻意避开了她湿漉漉的目光。

喧闹的教室里,周遭同学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唯独两人之间,弥漫开一层淡淡的隔阂。夏雨栀静静伫立片刻,默默抱着错题本,转身缓步走回靠窗的座位,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既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新朋友,更不能冷落那个在自己至暗时刻,伸手拉她走出阴霾、独独倾尽心力善待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