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冬风裹着凛冽寒意,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柏油马路。12月20日,是江叙五岁生日的前一天。车里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他被母亲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父亲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回头逗他两句,说着外婆家院子里那棵老橘子树今年又结了不少果子,等明天生日,就能带着他去摘最大的那一个。
江叙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听着,对即将到来的生日满心期待。他还不知道,这趟前往外婆家的路,会成为他一生都走不出的噩梦。
“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划破冬日的寂静,剧烈的冲击让整个车厢剧烈晃动。江叙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父母的身体便毫无预兆地压了过来,将他牢牢护在身下。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带着刺骨的温度,他吓得哭出声来,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音节,只能感受到父母的体温一点点变冷,连带着那熟悉的栀子花香,都被浓重的铁锈味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警笛声与救护车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被血色浸透的黄昏。江叙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从变形的车厢里抱出来,他的小脸沾着灰尘与血迹,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再也打不开的车门,连哭都忘了。直到有人要把他从父母身边抱走,他才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手徒劳地伸向那片被白布覆盖的身影,一遍遍地喊着“爸爸妈妈”,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与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抢救室外的红灯亮了很久,久到江叙的嗓子哭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蜷缩在姑父的怀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直到红灯熄灭,医生走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姑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江叙懵了。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抢救无效”四个字背后意味着永别。他只知道,那个会把他举过头顶、会把他爱吃的糖藏在口袋里的爸爸不见了,那个会温柔地替他擦眼泪、会哼着童谣哄他睡觉的妈妈也不见了。他拽着姑父的衣角,一遍遍地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姑父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眼眶通红,却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安慰他:“他们只是出远门了,等阿叙长大,他们就会回来的。”
可江叙等了很多年,从五岁等到十八岁,也没能等到父母回来。
那一天的画面,像一道刻在骨血里的烙印,始终清晰地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撞碎的玻璃、温热的鲜血、父母最后护住他的动作,还有那句“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成了缠绕他多年的梦魇。无数个深夜,他都会被冷汗惊醒,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鼻尖萦绕着化不开的铁锈味,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后来,他跟着姑父生活,住进了陌生的房子,再也没有父母的拥抱,再也没有满屋子的栀子花香。姑父忙于生计,很少有时间陪他,他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窗外的老橘子树发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活泼爱笑,也不再主动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学校里的同学都觉得他孤僻又奇怪,没人愿意靠近他,更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植物,连阳光都照不进他的世界。
十八岁那年,他升入了临北一中的高二,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常年的沉默与压抑,让他患上了轻度抑郁症,医生开的药他藏在书包最底层,却很少按时吃。他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竖起浑身的尖刺,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任何人看见他藏在心底的脆弱。他的校服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铠甲,盔甲之下,是一个停留在五岁那天、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他会在路过十字路口时,下意识地避开大货车;会在看到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时,猛地别开视线;会在生日的前一天,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地回忆那天父母护着他的动作。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还在等,等那个说“等你长大就回来了”的承诺,哪怕他早就知道,那不过是姑父编织的善意谎言。
那道刻在心底的阴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活在没有父母的世界里,活在那场车祸的余烬里,活在无人理解的孤独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知道该怎么走出这片阴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伸出手,只能任由自己沉在黑暗里,任由那抹挥之不去的伤痛,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灵魂。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原来死亡不是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父母没有离开,他们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化作了他生命里每一束温柔的光,护着他走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日子。可即便如此,那道刻在骨血里的伤痕,依旧无法磨灭,成为了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阴影,藏在心底最深处,一碰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