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通道之前,林迟刷到过一个帖子。
不是特意去找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在某个人烟稀少的匿名论坛上,标题写着“动植园通关攻略?”。发帖人说:“上次我只探索了10%就找到出口了,很简单,根本没网上说的那么吓人。里面就是普通的花草树木,别被名字骗了。”底下有人回复:“真的假的?我也进去过,我连出口都没找到。”发帖人回他:“那是你运气不好。”
林迟当时信了。因为他想信。人总是倾向于相信“没那么糟”的那个版本。
后来他才知道——只探索了10%的人,不是运气好,是根本没遇到真正的危险。也可能,他们根本没有“通关”。只是游戏觉得他们没用,提前扔出去了。动植园不需要他们,所以把他们放走了。真正需要被留下来的,还没开始。
而这一次,渝栖迟心情不好。她没放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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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局,书房。
渝栖迟坐在桌前,本子摊开,笔搁在一旁。她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碧落盘在她手腕上,感觉到她的脉搏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激动,是烦躁。
有人催更了。不止一个。留言区吵成一团,有人说她“写得太慢”,有人说她“故意卡文”,有人说“作者是不是死了”。她没回。一个字都没回。但碧落知道她看到了。
渝栖迟把本子合上,收进空间。站起来,撑开伞,走到院子里。碧落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变成人形,跟在她身后。渝栖迟在摇椅上坐下,没有躺,只是坐着。伞撑在头顶,遮住灰白色的天。
“你不写了吗?”碧落问。
“写不出来。”
“卡文?”
“……不是。烦。”
碧落没有再问。她坐在摇椅旁边的地上,曲起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渝栖迟站起来,收起伞。
“走吧。”
“去哪?”
“看游戏。”
碧落知道她说的“看”不是旁观,是“进去”。渝栖迟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进游戏里待一会儿。不是玩,是“看”。看玩家挣扎,看他们犯错,看他们死。不救,不干预,只是看。碧落觉得这样不太好,但她不会说。
渝栖迟的化身走进动植园的时候,天是灰白色的。和上次一样,又不一样。空气更沉了,花香更浓了,浓到发腻,像有人故意把香精打翻在花丛里。她撑着伞,走在树丛间。没有玩家能看到她。她不想被看到。
前方是一片空地。猴面包树上的脸睁着眼睛,黑色的藤蔓在地上缓缓蠕动,像蛇在等猎物。渝栖迟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张脸。那张脸的嘴角慢慢咧开,像是在笑。
她没有笑。
“笑什么。”她轻声说。
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藤蔓缩了回去。
渝栖迟转身走了。她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不是不能,是“不想”。
远处传来玩家的尖叫声。她没有去看。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连看热闹的兴致都没有。碧落在管理局的本体旁边坐着,看着渝栖迟空荡荡的手腕。她知道渝栖迟的化身在动植园里,知道她心情不好,但没办法跟去——化身不带她。碧落不喜欢这样,但她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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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栖迟回到书房的时候,手机还亮着。那条评论还挂在那里,没有删除,没有回复。她没有删评的习惯。骂就骂了,删了显得她在意。她在意,但不想让人知道她在意。
评论区没有安静。有人在骂她,也有人在帮她说话。“不爱看就别看”“作者又不欠你”“催更可以,骂人过分了”。渝栖迟看着那些帮她说话的人,表情没有变化。碧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正常了。
“……不扔了?”碧落问。
渝栖迟把本子重新打开,拿起笔。“……已经扔了。”
碧落愣了一下。“那个骂你的?”
“嗯。”
“那帮她说话的呢?”
“没扔。”
碧落沉默了一会儿。“你能把那个骂你的放出来吗?”
“能。”
“放吗?”
“不放。让她跑一会儿。”
渝栖迟开始写文了。碧落盘在她手腕上,尾巴尖勾住她的食指。评论区还在吵,但她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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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骂她的读者正在家里刷手机。
屏幕突然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空气中有花香,甜得发腻。远处有笑声,像小孩子在玩。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这是哪里,手机没有信号。她开始害怕了。
角落里,一只兔子蹲在树下。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拱手行礼。兔子在笑。
她不知道,这是渝栖迟心情不好的一天。
她在动植园里跑了很久。身后那只拱手兔一直在追,不紧不慢。她不敢停下来。她不知道这条评论激怒了一个写故事的人,而这个人的心情,决定了她的出口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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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的光不是琥珀色,是惨白的。
林迟踩到地面的时候,脚感不对——不是金属,不是石头,是松软的泥土。空气里有花香,甜得发腻,像被人往鼻子里灌了一整瓶劣质香水。他抬起头。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光从上面漫下来,没有方向。四周的植物挤挤挨挨,不留缝隙。没有路。但和上次不一样——不是“没有路”,是“路不让你走”。树枝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缓缓地、无声地,把来时的方向封住了。
“又是你。”
林迟转头。阿飞站在他身后,格子衬衫皱巴巴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手里还攥着那罐没喝完的能量饮料。
“这次是什么地方?”
“动植园。”
阿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迟抬了抬下巴。前方,一块半透明的全息屏幕悬浮在空中,字迹是暗红色的,不像上次那种柔和的绿色。
【欢迎来到动植园。】
【规则:不要伤害任何动植物。】
【出口在园中。】
【祝你好运。】
阿飞盯着那个暗红色的“运”字,总觉得它在慢慢变淡,像要消失。“这字颜色不对。”他说。林迟没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中年女人静姐也到了,保温袋还拎在手里,脸色比上次更白。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男孩,十七八岁,背着书包,看起来像高中生;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冲锋衣,脚蹬登山靴,装备齐全。五个人。比上次多。
“走吧。”静姐说。她第一个走进树丛。
动植园没有路。地上的落叶不是落叶——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然后慢慢回弹,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阿飞低头看了一眼,加快脚步。
“别看了。”冲锋衣男说。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户外刀。
他们走了很久。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地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半埋在土里;一只小孩的鞋子,鞋带散了;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被刮花了。高中生蹲下来想捡照片,静姐说:“别碰。”他的手缩回去了。
“这些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以前进来的人。”冲锋衣男说,“没出去的。”
空气更沉了。林迟注意到路边的花丛颜色艳得不正常,像有人把颜料直接浇在上面。花瓣上不是露水,是黏稠的透明液体。
前方忽然开阔了。一片空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上有一张脸。五官清晰,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像在睡觉。但它的“呼吸”不对——不是胸腔起伏,是整棵树在膨胀、收缩,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猴面包树。”冲锋衣男说。他没有靠近。
阿飞盯着那张脸。“它在……看我们。”眼睛是闭着的,但他就是知道。
“跑。”林迟说。
那张脸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眼珠,是空洞。树洞里涌出无数黑色的藤蔓,像蛇一样朝他们爬过来。
他们跑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喘得说不出话。林迟没有喘,他在看周围。树变了——不是原来的树种,树干更细,枝条下垂,像柳树。每一根柳条上都有节疤,节疤的形状像眼睛。风吹过,无数只眼睛一睁一闭。一睁一闭。
阿飞抬起头。
“不要看。”林迟说。
已经晚了。阿飞盯着那些眼睛,身体开始往前倾,像被人拽着往前走。
“阿飞!”林迟拉住他的衣领。猛地回过神,脸白得像纸。“我……我刚才看到……”
“别看。”林迟打断他,“低头,往前走。”
他们低着头,从那片柳树下穿过。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柳条划过肩膀,像手指在轻轻拍。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很清,但水面下的不是石头,是鱼。鱼鳞很大,层层叠叠,反射出诡异的光。鱼一动不动,像在等。
“水能喝吗?”高中生问。
“别喝。”冲锋衣男说。
“为什么?”
“因为喝了,你就变成鱼。”
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溪边的石头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喝了我的水,就当我的鳞。】
【一颗眼睛,一片鳞。】
阿飞咽了一口唾沫。“我们……怎么出去?”
没有人回答。
远处传来笑声。不像上次那种若有若无的窃笑,是清晰的、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来玩呀——”
林迟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