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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

少年信

疏远的日子越久,江叙的自我拉扯越重。

白天他是冷静自持、淡漠疏离的高三学神,是分寸得体、恪守身份的哥哥。

夜里关上门,他才敢做那个卑微、偏执、爱而不得、满目疮痍的自己。

无数个深夜,房间漆黑寂静。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光微亮。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五年朝夕。

回放初见时软糯的一声哥,回放清晨温热的粥,回放雨夜相依的温度,回放病中依赖的呢喃,回放少年明媚无数次奔向他的模样。

再对比现在的生疏、客气、咫尺天涯。

落差太狠,太戳心。

他有时候会自嘲地想。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留下。

不该贪恋林家的温暖,不该贪恋少年的温柔,不该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偷偷长出不该有的私心。

如果当初没有心动。

现在依旧是干净和睦的兄弟,亲密无间,岁岁安稳。

少年依旧会黏着他、依赖他、信任他。

不会有委屈,不会有失落,不会有生疏。

一切的痛苦、拉扯、隔阂、遗憾。

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私心酿成的。

他不配委屈,不配心疼,不配难过。

可心还是会疼。

疼得彻夜难眠,疼得辗转反侧,疼得呼吸发紧。

他抽屉最深处,依旧锁着那些偷偷珍藏了五年的小物件。

林屿初一不小心落下的半截笔芯。

林屿初二随手丢掉的卡通书签。

林屿初三运动会戴过的小号码牌。

林屿喝过的、洗干净的瓶盖。

一件件、一桩桩,细碎、幼稚、不起眼。

却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敢私藏、唯一敢独占、唯一不越界的爱恋证据。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深夜,他会轻轻打开抽屉,指尖拂过那些细碎的小东西。

冰凉的触感落在指尖,像触摸着他整个沉默荒芜的青春。

他低声默念那个名字,轻轻、隐忍、卑微。

“阿屿。”

只有黑暗听得见。

只有深夜懂他的执念。

我没做错世俗,我只对不起我自己。

我守了五年,爱了五年,忍了五年。

最后一无所有,只剩满心酸涩。

有一夜,窗外下起细小雨。

淅淅沥沥,温柔绵长。

雨声和那年雨夜重叠。

伞下相依,肩头相抵,温热呼吸,少年软糯的那句“哥,好冷”。

记忆瞬间翻涌,铺天盖地。

江叙侧躺在床上,眼底终于彻底泛红。

隐忍多年的情绪,在无人的深夜,悄悄溃不成军。

没有哭声,没有动静。

只有无声潮湿,浸湿枕巾。

他不敢哭出声,怕隔壁房间的林屿听见。

怕他疑惑,怕他追问,怕自己无法解释。

连难过,都要偷偷摸摸、小心翼翼。

暗恋最苦的从来不是不爱。

是深爱、不能说、不敢认、不配争、只能忍。

是林屿的低落,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从前爱笑爱闹、鲜活张扬的少年,慢慢安静了很多。

不再肆无忌惮大笑,不再整日叽叽喳喳,不再黏人撒娇。

他变得沉默、内敛,偶尔发呆,常常出神。

身边的朋友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却没人知道缘由。

只有林屿自己清楚。

所有情绪的源头,全部是江叙。

他试过无数次说服自己。

哥哥只是学业太忙。

哥哥只是压力太大。

哥哥只是暂时心情不好。

可他骗不了自己。

那种刻意的疏远、冰冷的分寸、刻意的避让,是实打实的隔阂。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他生命里溜走。

抓不住,留不住,拦不住。

某个周末的午后,天气极好,阳光温柔,微风和煦。

林家父母出差归来,家里终于热闹起来。

餐桌上,母亲温柔看着两个孩子,笑着开口:“最近怎么感觉你们兄弟俩不怎么说话了?以前天天黏在一起,现在各玩各的。”

一句话,精准戳破两人之间无声的隔阂。

餐桌上瞬间安静。

林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低头,沉默不语。

江叙神色不变,淡淡开口:“高三学业重,没时间玩闹。”

一句话,轻描淡写,盖过所有疏离与拉扯。

母亲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高三压力大,温柔叮嘱:“再忙也要好好相处啊,你们从小相依相伴,是最亲的兄弟。”

最亲的兄弟。

四个字落在两人心底,截然不同的滋味。

林屿心底轻轻一涩。

是啊,他们是最亲的兄弟。

可为什么,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陌生。

饭后,母亲让两人一起去小区超市买水果。

算是刻意给他们制造独处相处的机会。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

阳光落在路上,树影斑驳。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并肩走路了。

气氛安静得尴尬。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轻轻交错。

从前说不完的废话,现在半句都无从开口。

走到小区林荫小道,风轻轻吹过。

林屿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句话,憋了他整整一个月。

所有的委屈、疑惑、不安、失落,全部凝在这句轻声的询问里。

江叙脚步骤然停住。

心底狠狠一颤,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瞬间炸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少年垂着眸,睫毛轻轻垂落,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不安,单薄又委屈。

明明一米七几的少年,此刻却蔫蔫的,像受了很久委屈、不敢吭声的小孩。

讨厌你?

怎么会讨厌。

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执念。

全部都是你。

他全世界最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一个林屿。

可他只能看着他,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林屿抬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水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一句以前,击溃所有克制。

以前多好啊。

温柔、偏爱、纵容、陪伴、朝夕相守。

没有隔阂,没有距离,没有隐忍,没有煎熬。

江叙喉间发紧,心口疼得发麻。

他看着少年澄澈委屈的眼眸,差点就要失控坦白一切。

差点就要告诉他——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太喜欢你,喜欢到不敢靠近。

喜欢到一碰就会毁,一留就会错。

可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句冰冷克制的话。

“长大了,该有分寸。”

分寸。

又是分寸。

林屿怔怔看着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原来所有的疏远、所有的冷淡、所有的不温柔。

都只是因为——长大了,要有分寸。

是他一直赖着哥哥、黏着哥哥、不懂分寸。

是他一直活在哥哥的偏爱里,不知足。

少年默默低头,压下眼底的酸涩,轻轻点头:“哦,我知道了。”

那一瞬间,江叙清晰看见。

他的阿屿,悄悄长大了。

不再无理取闹,不再撒娇依赖,不再热脸追随。

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保持距离。

是他亲手,逼得他的少年,学会了和他生疏相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彻底无话。

那段短短的林荫路,走得比五年还要漫长。

买完水果回家,进门之后,再次回归两口无言的状态。

林屿再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

再也没有主动靠近、主动询问、主动撒娇。

他真的,乖乖守住了他要的“分寸”。

只是从此,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