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环激活的那一刻,陈知雨的思绪被拖入了两年前的那个房间。
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有人在慢慢转动一台老式收音机的旋钮。她看到了自己——两年前的陈知雨,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穿着一件格子睡裤和松垮的旧T恤,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三本杂志和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停留在某个综艺节目的广告时段。
这是她当时租的那间小公寓,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林深每次来找她都要爬六层楼,他从来不说累,但她能从他的喘气声中听出来。
画面里,门铃响了。
两年前的陈知雨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然后拉开了门。门外站着林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部分,贴在额头上。
“给你带了馄饨。”他说,“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两年前的陈知雨没有接塑料袋,而是靠在门框上,用一种陈知雨自己都陌生的表情看着他——那种表情介于赌气和委屈之间,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眨得比平时慢。
“你怎么不接电话?”林深问,语气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困惑和担忧,“我打了六个。”
“手机没电了。”
“你昨天也说没电。”
画面里的陈知雨突然烦躁起来,一把夺过塑料袋,转身走进屋里,把塑料袋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汤汁溅了出来。林深跟进来,顺手关上了门,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就那样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位置,像一个等待指示的人。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
“我没怎么。”
“知雨,你这样已经一周了。”
一周。陈知雨躺在体验椅上,透过头环观看着两年前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一周,正是她收到公司转正通知的那一周。她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工作,薪水翻倍,独立负责一个科技板块。这明明是好消息,她却一直没有告诉林深。
为什么不告诉?
画面里的她给出了答案。她突然转过身,声音尖锐起来:“林深,你知不知道你的关心让我觉得特别窒息?你每天都问我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开不开心,你是我男朋友还是我妈?”
林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就是这样,越是被攻击,越是安静。陈知雨那时候讨厌这种安静,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吵架。
“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他说。
“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陈知雨看到画面里的林深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缓缓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上。
那是他送她的绿萝。他说绿萝好养,不会死,适合她这种总忘记浇花的人。
“知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不想在一起了?”
画面里的陈知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变成了一声冷笑。陈知雨躺在体验椅上,清楚地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嘴角在发抖,眼睫毛湿漉漉的,但下巴昂得高高的,像一只死也要死得体面的天鹅。
“你想听真话吗?”两年前的她说。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最近一直在想,”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们的关系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你在追,我在跑。你永远在追,我永远在跑,我累了,你也该累了。”
“我没觉得累。”
“那是你还没看清楚。”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语气变得更加锋利,“林深,你看看你自己,你研究生毕业之后做了什么?在一家小公司做着没有前途的技术岗,每天加班到半夜,周末还兼职给人写代码。你说你想创业,但你连第一步都不敢迈。你追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呢?你说你会让我过上最好的生活,可是你现在——”
她停住了。
林深的眼睛红了。
陈知雨躺在体验椅上,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说出那句她这辈子最后悔的话。
“你现在根本配不上我。”
画面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林深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破碎的笑,嘴角上扬但眼睛里全是灰烬。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懂了一道他一直解不开的数学题。
“你说得对。”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慢,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两年前的陈知雨站在原地,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咬得发白。她没有叫住他。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陈知雨从体验椅上猛地坐起来,大口地喘着气。头环从她的头上滑落,掉在椅子的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声。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但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林深站在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她,面朝那面白色墙壁。他的姿态很放松,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平板电脑被他放在了桌上。
“你看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陈知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不是真心话。”林深替她回答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陈知雨。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的温柔。
“知雨,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你要转正了?”他问,“你升职了,你很开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知雨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因为她害怕。她怕林深会为她高兴,会抱着她说“你太棒了”,会让她觉得被爱着。而她越是被爱,就越害怕有一天这份爱会消失。所以她选择先毁掉它,这样她就不用承受被抛下的痛苦。
这是她用了两年才想明白的事。
但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深叹了口气,走向她,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没有信号的灯塔,沉默地散发着温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