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一场撕破伪装的对峙过后,班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温老师变了。
作为全班唯一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她从前对班级永远温和松弛,唯独对靠窗的许清辞多挂着一份旁人没有的耐心与纵容。
可现在,那份特殊的偏爱,彻底消失了。
清晨早自习,天光大亮,整间教室书声琅琅。
温叙如常站在讲台旁巡查早读,身着素雅衣衫,眉眼清宁,依旧是全班最温柔的模样。
她会驻足纠正前排同学的字音,会轻声提醒走神的学生收心,会弯腰帮基础弱的孩子划重点。
她管遍了全班每一个人。
唯独彻底跳过了许清辞。
从前做班主任的日常,她每天早自习第一件事,就是余光扫过那个角落,确认许清辞有没有到校、有没有趴着昏睡、有没有安分坐好。哪怕冷战初期,她嘴上冷淡,眼神也从未真正避开过她。
可现在,她的视线、脚步、所有的管理目光,刻意、彻底、干净地剥离了那个位置。
像是班里从来没有过许清辞这个人。
许清辞一整晚没睡。
巷口温叙那句“不会再特殊纵容你,却不会放弃你”,缠了她整整一夜,让她辗转反侧。
她收了所有的疯癫,今早准时到校,没有逃课,没有碰烟,没有沾半点酒气。
她就端正坐着,空着桌面,不翻书、不读书,安安静静待在角落。
她在等。
等身为班主任的她,哪怕一句例行的询问、一次普通的管教、一眼寻常的注目。
只要一点点,她紧绷的弦就能松。
可没有。
整整四十分钟早自习,温叙自始至终,未看她一眼。
那种区别对待,远比责骂更伤人。
是全员皆被温柔管束,唯独她被彻底放逐。
课间,班里喧闹四起。
有同学围上去问班主任语文题,温叙俯身耐心讲解,语气温柔,眉眼浅浅带笑,平和又从容。
许清辞坐在原位,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指腹泛白一片青灰。
她太熟悉这个模样了。
曾经,这份温柔只对着她一个人偏私;曾经,班主任所有的耐心、包容、温柔、开导,大半都耗在她身上。
如今众生平等,她成了最多余的那个。
正午午休,全班大半人伏案小憩,教室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温叙作为班主任留在班里值守,坐在讲台后低头整理班级台账、批阅语文周记。
阳光落在她侧脸,温柔得近乎柔和。
许清辞抬眼,静静凝望了她很久。
凝望她疲惫时轻蹙的眉尖,凝望她握笔时纤细的指尖,凝望她独处时安静恬淡的模样。
明明是日日共处一室、朝夕相对的班主任。
明明是最了解她、最管她、最疼她的人。
此刻却咫尺天涯,生疏得像陌路。
就在她失神凝望的瞬间,温叙忽然下意识抬眼,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后排。
猝不及防,四目相撞。
一秒。
仅仅一秒。
许清辞眼底积压多日的委屈、执拗、不甘与隐忍,尽数直白地撞进她眼底,滚烫又狼狈。
温叙的瞳孔微滞,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看见了少女眼底不消的红,看见了她整夜安分反常的安静,看见了她明明收敛恶习、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倔强。
心口猛地一揪,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可下一瞬,身为班主任的克制、理智、连日僵持的赌气,尽数压过心底的柔软。
她没有停顿,没有动容,没有半分停留。
淡然移开目光,垂眸继续批阅作业,仿佛方才那一眼对视,只是错觉。
毫无波澜,彻底漠然。
许清辞心口骤然一空,所有隐秘的期待,轰然碎得彻底。
她缓缓垂眼,掩去眼底所有湿意。
她懂了。
她的班主任,是真的打算,从此公事公办、形同陌路,再也不碰她半分特殊。
下午语文随堂小练,是温叙亲自出的卷子。
全班低头落笔,沙沙声响满溢教室。
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唯独许清辞摊着空白试卷,一动不动。
她不是不会。
这些天夜里失眠,她偷偷翻遍了温叙从前给她单独划的考点、补的笔记、讲过的题型。
她明明可以写满,明明可以及格,明明可以让她看见自己的安分与进步。
可她幼稚、偏执、死撑。
——我变好,你不看。
——我努力,你不在乎。
——那我何必演给你一个人看。
临近下课,温叙起身,以班主任的身份巡查全班作答情况。
脚步缓慢、平稳,一一走过每一组课桌,认真查看每一位学生的进度,细致尽责,无可挑剔。
一步步走近靠窗的位置。
许清辞瞬间绷紧背脊,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抬着一丝残存的、卑微的期待,静静等着。
等着班主任的驻足,等着她哪怕一句最普通的质问——为什么不写?
哪怕是批评,也好过彻底的无视。
可预想中的停顿,从未到来。
温叙的脚步,稳稳从她课桌旁掠过。
分毫未停,一字未问,一眼未落。
径直走到教室末尾,转身折返讲台。
全程,彻底将她隔绝在外。
那一刻,许清辞彻底心冷。
她无声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苦涩又狼狈。
行。
真好。
你要做公正无私、一视同仁的好班主任。
那我就做默默无闻、不值一提的差学生。
从此,你尽职,我安分。
互不打扰,互不牵绊。
而回到讲台、重新落座的温叙,指尖早已悄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只有她自己清楚。
刚刚路过那张空白试卷时,她脚步微顿了半秒。
她看得清清楚楚——
卷子干干净净,一笔未动。
少女低垂着眼,脊背僵硬,眼底瞬间熄灭的光,刺眼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她这两天不再逃课、不再抽烟、不再满身酒气。
看见她乖乖到校、安静久坐、默默收敛了所有恶习。
看见她藏在倔强底下,小心翼翼的回头与妥协。
可她不能停。
她是班主任。
一旦她再对许清辞特殊一次、心软一次、让步一次,这孩子偏激敏感的性子,只会再次依赖、再次内耗、再次用毁掉自己的方式博取关注。
她必须狠。
必须冷。
必须用最无情的疏离,逼她学会为自己活着,而不是为别人的目光活着。
人前,她是公正克制、一视同仁的班主任。
人后,她是独自煎熬、暗自心疼的普通人。
一个死撑着装无所谓。
一个硬扛着装不在乎。
同一间教室,同一方天地。
师生名分仍在,朝夕依旧共处。
可那层曾经独属于她们的温柔羁绊,早已冰裂寸断。
只剩无尽漫长的冷战,两两消耗,寸寸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