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晚自习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全校灯火通明,书声规整,唯独高二这一班的靠窗位置,空了整整一节课。
许清辞又逃课了。
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各科老师都去了班级巡查,只剩温叙一人坐在工位前。桌面摊着备课教案,字迹工整规整,可她的视线,整整四十分钟,一次又一次飘向窗外。
指尖攥着红笔,力道重得几乎捏断笔杆。
这已经是她这周第七次逃课。
早上趴桌昏睡,下午翻墙离校,身上的烟味一天比一天重,偶尔傍晚返校,眼底带着未散的酒意,浑身上下写满了自甘堕落。
办公室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还在耳边回响。
“彻底没救了,之前那点进步全是装的。”
“仗着老师纵容就无法无天,干脆别管了。”
“年纪轻轻抽烟酗酒,再放任下去迟早出问题。”
旁人的每一句轻言,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温叙心上。
她沉默了整整一周。
她逼着自己冷心、逼着自己漠视,逼着自己遵守那场赌气的约定——不再特殊管教,不再格外偏爱。
她想让许清辞冷静,想让她改掉敏感极端的性子,想让她学会好好正视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一点不顺就自我放弃。
可她算尽了所有,唯独没算到。
这小姑娘会用糟蹋自己的方式,来跟她赌气,跟她对抗。
窗外夜色渐浓,晚风刺骨。
温叙终究是坐不住了。
她合上教案,起身时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褪去了所有温柔平和,只剩下压到极致的隐忍与怒意。
学校后门的小巷,是学生逃课扎堆的地方,偏僻昏暗,路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
晚风卷着夜色,夹杂着淡淡的烟火气与酒气。
拐过巷口的那一刻,温叙的脚步骤然顿住。
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许清辞靠着冰冷的墙壁,半倚半坐,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口松散,露出纤细的脖颈。指尖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烟,星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脚边散落着两个空酒瓶。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耷拉,脸上染着薄红,眼底是酒后的慵懒与荒芜,整个人颓靡又冷清。
烟雾缓缓缭绕,模糊了她少年干净的轮廓,只剩下一身叛逆破败的戾气。
温叙心口猛地一抽,一股又酸又痛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一周以来的冷静、克制、隐忍、退让,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许清辞。”
清冷的女声划破夜色,低沉、压抑,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怒意。
墙角的少女猛地一僵。
指尖的烟差点脱手掉落。
她缓缓抬眼,透过朦胧的烟雾与酒意,看向巷口立着的那人。
温叙站在路灯下,一身素色衣衫,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往日盛满温柔笑意的眼底,此刻冰封千里,沉沉地锁着她,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将人吞噬。
是她。
她还是来找她了。
许清辞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想藏起指尖的烟,想站起身装作安分的样子。
可下一秒,心底那点赌气的执拗,瞬间翻涌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乖乖努力的时候,换来的是冷淡和失望。
她烂掉、颓废、自甘堕落的时候,她反倒要来管自己。
许清辞忽然笑了,笑意懒散又苦涩,带着破罐破摔的肆意。
她不仅没藏,反而抬手,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白雾从唇边溢出,漫过她通红的眼尾。
她抬着眼,直直看向步步走近的女人,语气散漫、带着刻意的挑衅:“温老师,有事?”
那副漫不经心、无可救药的模样,彻底刺痛了温叙。
温叙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声音冷得发颤:“站起来。”
许清辞赖在地上不动,仰头看她,眼底藏着疯劲与委屈:“我不。”
“逃课、酗酒、抽烟。”温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压着极致的情绪,“这就是你这几天的冷静结果?”
“是又怎样?”
许清辞忽然抬高语调,借着酒劲,把积压了一周的委屈和怨气全部爆发出来。
“反正我努力你也失望,我乖巧你也不满意!那我不如就这样!”
“我烂到底,我不学无术,我一身恶习,正好遂了你的心意,对吧温老师?”
温叙看着她眼底的红,看着她满身烟酒狼藉,看着她亲手毁掉自己所有的变好,心口疼得发闷。
她忍了太久,憋了太久。
温柔彻底崩塌,情绪轰然爆发。
“所以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温叙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怒意,是她从未有过的失态。
“你跟我赌气,你折磨我,你闹脾气,我都可以忍!可你为什么要糟蹋你自己?!”
这是冷战一周以来,温叙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
也是第一次,彻底卸下所有从容克制,露出眼底汹涌的情绪。
许清辞愣住了。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动怒的女人,看着她眼底压抑的心疼、愤怒、无奈,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原来她不是无所谓。
原来她不是真的不管她了。
原来她一直在看,一直在忍,一直在痛。
可少年人的倔强,早已根深蒂固。
委屈翻涌上来,盖过所有心动。
许清辞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又哑又倔,带着浓浓的哭腔:“那你当初为什么冷我?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失望?”
“是你先不要我的改变,是你先不要我的!”
温叙看着她哭到颤抖的模样,心头的怒火瞬间被酸涩取代。
她蹲下身,平视着眼前崩溃的少女,眼底的冰霜碎裂,露出藏了整整一周的温柔与煎熬。
她伸手,一把拂掉了她指尖的烟。
星火落地,被晚风一吹,彻底熄灭。
“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温叙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心疼,字字沉重。
“我冷落你,是想让你学会坚强,学会不被一点挫折打垮。我不敢哄你,是怕你永远学不会成长,永远活在我的偏爱里敏感内耗。”
“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从来没有不信你。”
“唯独现在。”
她看着许清辞湿漉漉的眼睛,语气又疼又怒:“我对你很失望。失望你不爱惜自己,失望你用最蠢的方式,惩罚最在意你的人。”
夜色深沉,晚风呼啸。
昏暗的小巷里,两人僵持对视。
一个忍到极致终于爆发,一个闹到极致终于破防。
积攒多日的冷战冰层,在这场又气又疼的对峙里,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爱恨纠缠,委屈翻涌。
她们的僵局,终于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