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一点点沉寂下来,原本混沌涣散的意识正缓缓落地,就在心神彻底停歇的刹那,头顶洁白的病房天花板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压落的灰暗天幕。浑浊的空气里裹着浓烈呛人的硝烟味道,顺着鼻腔钻往肺腑,眼前再没有病床与白墙,只剩四处纷飞的战火。
地面满是散乱断裂的兵器与倒地的躯体,周遭人影慌乱奔走,接二连三有人控制不住身形直直栽倒在地,痛苦的哀嚎断断续续飘荡在空气里。一众面目狰狞的前进者手握冷刃,毫无顾忌地挥刀劈砍,刀锋起落间,无辜的路人接连受难,浓重的恐惧感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等庆晟从铺天盖地的惊惧里挣脱,轰隆一声巨响骤然炸开,一枚炮弹在距离他十几米远的位置轰然爆裂。刺眼的火光短暂撕破暗沉天色,紧随而来的冲击裹挟着碎石尘土四下飞溅,浓稠的黑暗如同涨潮的潮水席卷而来,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消散,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尖锐绵长的耳鸣在脑海反复盘旋,嗡嗡作响,搅得脑袋阵阵发疼。
意识再度拉扯回笼,耳鸣渐渐褪去,耳边细碎的交谈声慢慢清晰,“这孩子……”,便是庆晟彻底睁开眼后,入耳的第一句话。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带着刚从战火幻境里抽离的恍惚,入目又是熟悉的白色病房墙面。床边围站着主治医生、两名值班护士,还有闻讯赶来的民警,母亲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正攥着拳头和医生僵持争执。
“不能精神有问题就寻短见啊!”,“家属你先冷静。”医生耐着性子劝慰,指尖轻点庆晟胳膊上缠着纱布的创口,“身上嵌进去的那块铁片,从形态和创面来看,是流弹爆炸之后飞溅扎入皮肉里的。”
这话像是戳中了母亲紧绷的神经,她当即拔高声调,满心都是不信:“你当我糊涂?现如今安稳过日子,哪儿来的炮弹,还什么爆炸流弹?根本说不通!”
一旁身着制服的民警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家属,我们接到报案之后已经在周边排查走访了,暂时还没有找到爆炸相关痕迹,铁片的来源我们也还在溯源调查。”
几人的争执绕着来历不明的铁片持续拉扯,病房里的气氛紧绷又压抑,庆晟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下被褥,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炮火连天的画面,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着濒死的惨叫。他不愿继续看着双方僵持,借着身体虚弱顺势开口,打断眼前的争辩:“我想喝水。”
母亲原本还满腔火气,听见儿子出声醒转,所有的争执瞬间抛在脑后,神色一怔,来不及再和医生辩驳半句,转身快步走出病房,急匆匆去往茶水间打水。
病房里余下医生与民警,民警见病人醒了,交代两句便先行离开,诊室之内只剩主治医生一人。医生缓步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旁椅子坐下,脸上收起方才和家属争辩时的凝重,眉眼放缓,语气柔和:“你叫庆晟是吧?之前入院建档的时候我就看过你的信息,往后我就喊你庆小兄弟。不用紧张,就简单问几个小问题。”
温和的语调消解了庆晟大半戒备,方才对方据理力争的严肃模样转瞬消散,此刻待人亲切和善,庆晟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位医生值得信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
可这份亲近没能维持片刻,医生随口闲谈的神色骤然转变,眼底温和尽数褪去,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双目牢牢锁定庆晟,审视的视线密密麻麻笼罩在他身上,探究的意味几乎要冲破眼皮溢出来。
“你清楚身上这片榴弹碎片,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庆晟心头猛地一惊,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汗。他心里清楚铁片源于那场真实感爆棚的战火怪梦,可若是如实说出来源,免不了又被扣上认知障碍、胡思乱想的帽子,好不容易争取到出精神病院的机会,极有可能直接被扣留在医院继续疗养观察,住进精神看护病房。几番权衡之下,他压下心底慌乱,装作茫然无知的模样,轻轻摇头装傻:“不清楚,方才只感觉伤口猛地一阵刺痛,之后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不可能。”医生眉头紧锁,话语步步紧逼,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你晕厥是炮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荡所致,你的耳膜经过仪器检查也存在轻微挫伤,足以证明你近距离听见了爆炸轰鸣,流弹只是爆炸附带飞溅的碎片凑巧划伤你,单凭一块铁片带来的痛感,绝不可能直接让人当场昏厥。”
咄咄逼人的追问让庆晟愈发局促,指尖攥紧身下床单,褶皱在掌心层层堆叠。他飞快在脑中梳理说辞,避开梦境不谈,换了个角度反向发问:“倘若真的存在能够震晕人的爆炸冲击波,爆炸余波不可能只伤到我一人,同在附近的同学全都安然无恙,唯独我受创晕倒,这一点实在解释不通。”
这句反问打了医生一个措手不及,对方愣在原地,方才急切逼问的失态慢慢收敛,沉默几秒后缓缓扯出一抹浅笑,顺势收起深究的心思:“是我思虑太过偏激了,既然身体体征趋于平稳,符合出院标准,你随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近期伤口严禁碰水,没法淋浴,若是身上黏腻,只用干净帕子局部擦拭即可,千万留意不要触碰伤口创面,避免发炎化脓。”
庆晟轻轻点头记下叮嘱,目光望向病房门口,母亲的身影恰好迎面走来,手中玻璃杯盛着温热的白水,步履匆匆。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把水杯递到庆晟手中,目光落在他胳膊的纱布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办理完各项出院手续,庆晟跟着母亲转身离开病房,步履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厚重的病房房门被人从内侧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光线,方才叮嘱出院的主治医生独自留在空旷病房之中,静静伫立在窗边,目光透过玻璃窗,牢牢锁定庆晟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病房地面之下,淡淡的灰白色雾气缓缓涌动,一道近乎透明的灵魂体顺着地砖缝隙慢慢浮出大半躯体,虚无缥缈的身形隐在房间背光的阴影里,周遭空气泛起一圈细微的波纹。
医生收回远眺的目光,缓缓侧过身子,视线落在那道飘浮的灵魂体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诡异,低沉的自语在密闭的病房里悄然散开:“他,也被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