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晨雾,漫过西境连绵山峦,远远便能望见雪月城依山铺开的白墙飞檐,万亩桃林在朝晖里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绿柔光。一路慢行一夜半日,临近城门时,守城弟子一眼望见一前一后并肩而行的白衣与紫衣,当即欣喜通报全城。
踏入城门,街巷百姓纷纷驻足行礼,交口称颂二人平定黑山祸乱的恩德。李寒衣习惯性驻足颔首回礼,肩头依旧披着那件宽大紫袍,布料边角轻轻蹭着李相夷的手臂,一路同行,早已浑然一体。
百里东君拎着酒坛早早候在桃林入口,司空长风立于一旁打理城中文书,见两人归来,百里东君几步迎上,目光扫过师姐身上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紫色外袍,眼底促狭笑意藏不住,却识趣不点破,只高声笑道:“总算平安归来,后厨一早备好热粥小菜,就等你们落脚。”
司空长风上前简略禀报城内近况:“城中一切安稳,并无异动,黑山被俘邪徒已交由武林盟专员押走审判,边境各村也陆续开启重建。”
简单交接完公事,二人婉拒众人设宴接风的好意,径直往后山剑庐走去。喧闹留给俗世,安静才是独属于他们的方寸天地。
昨夜在溪边露天休憩,满身沾染山间草木露水,李寒衣先入自己庐舍梳洗,将肩头紫袍仔细折叠整齐,指尖反复摩挲布料上细微的纹路,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星空下他静静陪自己安眠的模样,脸颊又悄悄泛起薄红。
片刻后她提着两碗温热的莲子小米粥,走到隔壁李相夷暂住的静室门前,轻轻叩门。
房门应声拉开,紫衣男子已然梳洗完毕,墨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在外漂泊的散漫,多了几分温润规整。屋内白檀香气萦绕,搭配窗外飘入的桃叶清香,格外安宁。
“晨起空腹不宜饮酒吃肉,熬了养胃的热粥。”李寒衣将瓷碗放在窗前木桌,瓷碗氤氲的白雾模糊了眉眼,温柔缱绻。
李相夷落座桌边,低头看向碗中软糯的莲子粥,从前在孤岛,日出唯有海风与生食,从无人为他晨起熬一碗热粥,这般人间细碎暖意,一点一滴,尽数落在心尖。
“雪月的烟火,总能让人安心。”他拿起木勺,小口慢饮,目光大半时间落在对面低头喝粥的白衣女子身上。
晨光透过木窗格,在她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长睫低垂,一举一动温顺雅致,沧海百年荒芜的心,被眼前点滴温柔慢慢填满。
一碗粥饮尽,窗外日头渐高,恰逢无风好天气,二人照旧去往桃林青石坪练剑。
不同于往日切磋论道的严谨,今日练剑处处透着慵懒的温柔。李寒衣刻意放缓守剑招式,故意露出一处细微破绽,李相夷看破却不点破,顺势收剑,指尖轻轻用剑柄蹭了蹭她的发梢。
发丝被碰得微微散乱,李寒衣愣在原地,抬眸看向眼前笑意浅浅的人,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招式太紧绷,不必时刻逼自己做无懈可击的剑仙。”李相夷语声轻柔,抬手自然帮她理顺额前散落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额头,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在我面前,可松可懒,不必逞强。”
一句话戳中她半生软肋。
长久坐镇雪月,护一城万民,她永远要冷静、坚韧、滴水不漏,久而久之,连松懈都变成一种陌生的情绪。唯独在李相夷身边,她可以放下所有剑仙的重担,只做李寒衣一人。
李寒衣唇角不受控制上扬,反手抬手,指尖轻点他腰间剑鞘:“你也不必永远做孤冷的四顾剑仙,可贪粥香,可恋桃林,可留人间。”
双剑垂落地面,不再对峙,并肩靠在桃树树干上闲谈。
李相夷说起孤岛崖边的白鸥,每到暮时便落在他肩头休憩,从前只当是孤岛唯一活物,如今再想起,反倒期盼来年春日,能带她一同看鸥鸟逐浪。李寒衣细细记下他描述的海岛光景,默默盘算着春日启程渡海的行囊。
午后气温攀升,桃林树荫凉爽,百里东君抱着酒来找两人闲聊,故意打趣:“自从仙长来了雪月,师姐日日眉眼带笑,整个后山的风都变温柔了。”
李寒衣耳尖一红,拿起手边掉落的桃叶轻轻丢向他,佯装嗔怒。李相夷侧身将她半挡在身后,淡淡瞥向胡闹的酒徒,语气带着护短的慵懒:“少取笑她,想要共饮美酒,便留下帮忙打理桃林。”
百里东君哀嚎一声,被迫放下酒壶修剪桃枝,看着树荫下相依闲谈的两人,悄悄跟远处的司空长风对视一眼,齐齐会心一笑。
黄昏悄然而至,落日染红半边天际。
李寒衣去往小灶房准备晚饭,李相夷默默跟在身后,倚在门框边静静看她忙碌。灶台星火跳跃,映亮女子白衣身影,洗菜、切果、摆盘,平凡的居家画面,却让见惯惊涛骇浪的剑仙满心安稳。
“孤岛从无烟火灶台,往后若是想学着做饭,我可以慢慢教你。”李寒衣回头望见他驻足凝望,轻声邀约。
“好。”李相夷应声走入厨房,伸手接过她手中沉重的陶锅,轻而易举拎起,“重活交由我,你只负责调味便好。”
狭小灶房之内,一白衣一紫衣分工忙碌,饭菜香气慢慢漫出庐舍,混着晚风里的桃香,酿成独属于二人的烟火温柔。
晚饭摆在桃林石桌,简单的几样小菜,却吃得满心甜蜜。
夜色升起,星月悬空。
饭后散步绕着桃林慢走一圈,行至桃林最深处的矮石墩,李相夷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白色海贝。贝壳是他常年收藏在孤岛崖边的物件,纹理被海风打磨得温润透亮。
“孤岛随手拾得,送你。”他将海贝放在她掌心。
李寒衣握在手心,冰凉的贝壳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放在耳边,隐约能听见细微的海潮声响,仿佛一瞬便置身东海四顾台。
“很珍贵,我会好好收在剑庐枕边。”她抬眸,眼底盛满星光。
晚风卷着桃花残瓣落在两人肩头,李相夷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语气认真又柔软:“寒衣,我不愿只做你的剑道知己。”
心跳骤然漏拍,李寒衣攥紧掌心海贝,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百年沧海孤冷,遇见你才懂情爱欢喜,往后余生,我想以爱人之名,伴你守雪月烟火,赴东海潮生,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直白坦荡的告白,没有华丽辞藻,却是一位斩断尘缘百年的剑仙,倾尽真心的奔赴。
月色静谧,桃叶轻晃。
李寒衣鼻尖微热,轻轻点头,声音软糯:“我也是。”
一句话落,李相夷缓缓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白衣贴着紫衣,隔绝世间所有寒凉,往后人间山海,爱人在怀,万事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