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东海无妄海。
万里沧溟翻涌寒波,碎雪落于万顷碧波之上,转瞬消融无痕。孤岛孤悬海上,无草木人烟,唯有一片平整如玉的青石台,终年被海风洗练,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此地是江湖传说中的四顾台。
百年以来,唯有一位剑仙在此驻留。
世人皆知,天下有剑仙二绝。
西境雪月,李寒衣,白衣听雨,剑落无痕,一生磊落正直,看过江湖万般险恶,重生归来,心境澄澈如霜。
东海孤岛,李相夷,紫衣绝艳,四顾无敌,十七岁问鼎江湖,半生孤傲,半生孑然,一剑可破云海,一剑可定风波。
两柄绝世仙剑,一西一东,隔海相望,从未相逢。
直至今日。
海风猎猎,白衣自西而来。
李寒衣踏虚乘风,百里无声剑敛于袖中,一身素白长衣被海风拂得猎猎作响。重生之后,她扫平西境暗阁祸乱,安稳雪月故人,斩断前世所有执念遗憾,心境早已超脱凡俗,闲来无事,便想走遍天下名剑之地,观山河辽阔,悟无上剑道。
无妄海四顾台,是天下剑道极境之一,她慕名而来。
孤岛空旷,风雪寂静。
青石台中央,立着一道紫衣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长发未束,随海风肆意翻飞,紫衣胜焰,眉目桀骜凌厉,周身剑气内敛深海,看似平和,实则早已笼罩整座孤岛,风起剑鸣,无声慑人。
他并未回头,清冷声线随海风漫开,不卑不亢,带着独属于绝顶剑仙的孤傲:“西境雪月剑仙,跨万里沧海,寻我何事?”
李寒衣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天下剑仙众多,能一眼看穿她来路、看透她剑道根骨的,唯有眼前一人。
李相夷。
江湖传闻,四顾剑仙,目空四海,年少无敌,自负半生,从无知己,从无败绩。
她缓缓抬手,微微颔首,白衣立于风雪之间,坦荡磊落:“久闻东海剑绝,剑道通神。寒衣跨海而来,不为争名,不为较技,只为一见同道。”
重生一世,她早已看淡江湖输赢、剑道高低。
从前练剑,为扬名、为护人、为执念。
如今练剑,只为本心,只为山海,只为世间寥寥知己。
李相夷终于缓缓转身。
少年模样,风华绝代,眉眼锋利如剑,眼底盛着整片沧海孤寒。他目光淡淡扫过李寒衣,从她白衣风骨、内敛剑意,看到她历经生死、勘破红尘的通透。
寻常剑客,剑有锋芒,必有执念、必有软肋。
可眼前女子,剑心如雪,干净纯粹,受过伤,却不偏执;历经劫,依旧正直。
是与他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剑道大成者。
“同道?”李相夷薄唇微勾,带着几分孤傲轻笑,“天下剑客,皆逐名利、争高低,雪月剑仙,倒是与众不同。”
他半生立于绝顶,见惯趋炎附势之辈,见惯争强好胜之徒,从未有人这般坦荡直白,只为相逢,不为胜负。
李寒衣缓步走上青石台,与他隔风而立,相距三尺,皆是绝顶风骨。
“剑道万千,殊途同归。有人争巅峰,有人守本心。”她轻声道,“你四顾无敌,独身沧海;我雪月归尘,看淡风云。皆是剑心纯粹之人。”
海风掠过两柄绝世佩剑,百里无声静谧温柔,四顾剑凛冽孤高,双剑共鸣,轻鸣不止。
茫茫江湖百年,终于有两尊剑仙,遥遥相逢于无人沧海孤岛。
风雪无声,双剑照雪。
这一场相逢,是宿命,是奇遇,是绝世孤独,恰逢棋逢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