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震颤越来越清晰。
不是地脉晃动的闷响,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搏动,像一颗沉眠万古的巨心,正在死寂阴墟之下,缓缓复苏跳动。
脚下紧实的沉墟黑土微微发麻,细微的裂纹无声蔓延,裂痕里没有尘土翻涌,只溢出一缕缕近乎透明的极纯阴息。
这气息冷得彻骨,却不带半分煞气戾气,干净得可怖。
沈观南浑身肌肉早已紧绷到极致,指尖微微发僵,他不敢大口呼吸,胸腔压抑得发闷,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生理性的微颤:“它……醒了?”
凌枕未答。
他双目微阖,周身所有外露气息尽数敛灭,连呼吸都压至近乎断绝,整个人如同一块冰冷沉寂的古玉,彻底消融在四层禁域的黑暗里。
这是闯墓最险的保命心法——生人闭气,神魂藏虚。
在这片万煞避位的葬心禁地,任何一丝鲜活人气,都是最刺眼的猎物标记。
数息死寂。
阴墟深处那若有若无的震颤骤然一停。
天地瞬间静得离谱。
耳畔缠绕不绝的魂鸣低语,在此刻彻底消弭,尽数隐没于虚无,整片偌大禁域,连阴风都彻底静止。
千祟屏息,万邪藏踪。
比喧嚣更恐怖的死寂,轰然笼罩二人。
沈观南头皮轰然炸开,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清晰感知到,方才那些纠缠耳廓、扰人心神的阴音,不是消散了,是被硬生生压死了。
是地底那尊存在,无意识的一股威压,镇灭了整片阴墟的所有杂音。
“看清规制了。”
凌枕终于睁眼,眸色沉如深潭,字字凝冷,贴着气息极低传出,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砸在人心底:
“前三层阴煞,是古墓的杀招。”
“这一层的死寂,是墓主的神威。”
话音落的瞬间。
阴墟最深处的浓稠黑暗,忽然微微隆起。
不是光影晃动,是空间本身在起伏褶皱,整片漆黑的墟域尽头,像有一层隔绝阴阳的万古幕布,被无形之力缓缓顶开。
没有狂风、没有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点极淡、极漠然的灰白微光,自黑暗最底层缓缓亮起。
那光不暖、不烈、不摄人,平平淡淡,却能洞穿千年阴翳,将前方数十丈的黑岩地面,尽数照得灰白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横跨整座墟域的轮廓,缓缓浮现。
看不清形体,辨不出品类。
那是一道极致庞大、沉落于墟底深渊的虚影,静静盘踞在阴墟最核心处,大半身躯淹没在无尽黑暗里,只露出一截无边无际的肩廓,便压得整片天地寸煞不生。
沈观南瞳孔剧烈收缩,喉咙发紧,连吞咽的动作都不敢有。
他闯过凶阵,见过幻煞,遇过墓中阴灵,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
不是恐惧死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卑微与渺小。
就像凡人立于苍天之下,蝼蚁俯瞰沧海横流。
在这尊存在面前,他们两个活生生的闯入者,连尘埃都算不上。
“先秦古陵,葬心主祟。”
凌枕视线死死锁着那道庞大虚影,声线极稳,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颤抖,道出这四层禁域的终极真相:
“所谓万煞避生,从不是禁制驱逐。”
“是所有阴邪凶祟,生来刻着本能畏缩,不敢靠近它的葬域半步。”
灰白微光越来越盛。
那道沉眠万古的庞大虚影,缓缓抬了一丝眉眼。
没有睁眼,没有动作,仅仅是神魂意识扫过整片阴墟。
刹那间,沈观南眉心神魂剧痛炸裂,脑海瞬间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像是被无数无形丝线死死捆缚,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想闭眼,想低头,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彻底不受掌控。
神魂禁锢,肉身僵死。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凌枕先前的叮嘱。
在这里,根本无需幻阵迷惑,无需煞气割体。
只需这尊本源凶机的一缕神念扫视,生人神魂便会自行濒临崩碎。
一旁的凌枕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心隐有淡色神魂光晕疯狂震颤,始终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心神清明。
他修为、心性、闯墓阅历,远胜沈观南,可在这股跨越万古的墓主神威面前,依旧摇摇欲坠。
“别抗。”
凌枕咬牙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凝神守心,弃视听,弃感知。”
“它不是在杀人。”
“它在辨认生人。”
灰白的微光缓缓漫过二人周身,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情绪,像万古不变的天道审视蝼蚁凡尘。
庞大无边的虚影静静盘踞墟底,沉默,古老,威严,带着埋葬了千百年的死寂戾气。
整片四层禁域,依旧没有一丝杀机外露。
可沈观南心底无比清楚——
只要这尊存在生出半分厌弃、半分杀意。
他们两人,会在下一秒,神魂俱灭,尸骨无存,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在这座千年阴墟之中。
黑暗深处,那道模糊无边的虚影,轮廓愈发清晰。
一场属于闯入者的,无路可退的墟底绝杀局,已然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