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夜色向来割裂分明。外滩霓虹彻夜流淌,黄浦江水映着满城浮华,歌舞场的靡音穿透街巷,揉碎了乱世的清冷。
可高墙围筑的总督府,永远是这片喧嚣之外的一方禁地,青砖锁尽浮华,庭院沉敛寂静,唯有晚风穿廊,携来一丝夜色微凉。
沈易归来时,夜色已深。
今夜他与杜慕雨深夜晤面,互通商界情报、敲定制衡唐家的布局,字字句句皆是权谋博弈、局势算计。
执掌沪上权柄多年,他早已习惯置身棋局中心,遇事冷静自持、步步谋算,将所有情绪与疲惫尽数藏于心底,对外永远是无懈可击的铁血司令。
副官随行善后,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务后躬身退去,偌大的府邸瞬间归于死寂
层层院落空旷恢弘,西式装潢奢华冷硬,处处透着权贵府邸的疏离与肃穆,唯有二楼书房的一盏暖灯,在沉沉夜色里,漾出一抹温柔暖意,打破了满院寒凉。
沈易褪去风尘仆仆的黑色大衣,周身裹挟的军政戾气悄然散去。
白日里周旋各方、制衡势力的紧绷感慢慢消解,只是眉宇间仍凝着淡淡的疲惫。
他踏入书房,袅袅沉香萦绕鼻尖,清冽沉静的气息抚平了外界的纷争浮躁,这方专属他的私密天地,是他唯一可以卸下防备的地方。
书房堆满军政卷宗与商界密报,规整肃穆、毫无暖意,唯独书桌最内侧带锁的抽屉,藏着他无人知晓的隐秘私心。
铜锁轻转,细微的咔嗒声划破静谧,一张泛黄的风月画报静静躺在丝绒软垫之上。
这是昨夜不夜歌舞厅的抓拍画面,画面中央,唐酒一身月白暗纹旗袍,青丝松挽,鬓边一点银花点缀,身姿清瘦挺拔,立于满堂霓虹喧嚣之中。
他眉眼温润干净,笑意浅淡克制,明明身处风月泥潭,却不染半分艳俗浊气,温柔的皮囊之下,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倔强与傲骨。
昨夜满堂看客皆以色度人,将他当作供人取乐的风月戏子,肆意打量、轻浮揣测,无人深究他眼底的隐忍,无人察觉他笑意之下的难堪与不屈。
所有人贪恋的,不过是他惊艳的皮囊,转瞬便会遗忘。
唯有沈易,隔着汹涌人潮,一眼看穿所有伪装。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少年的眉眼,动作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与偏执。
沪上流言纷飞,人人讥讽他一世英名毁于风月,沉溺美色、失了分寸。可世人终究浅薄,看不懂他真正沦陷的缘由。
他阅尽世间虚伪,见惯了趋炎附势、为利折腰之人,身边所有人的亲近皆有所图,权势、财富、人脉,无一例外。
唯独唐酒,身处泥泞绝境,一无所有,所求不过母子安稳、乱世安生。他干净、纯粹、隐忍,受尽磋磨却依旧守住本心,这般品性,在人心诡谲的沪上,太过稀缺动人。
沈易眸光沉沉,眼底暗色翻涌。他早已识破唐酒男扮女装的隐秘,看穿他温顺假面下的警惕与倔强,却始终缄口不言。
他甘愿守住这场禁忌的秘密,独享这无人知晓的绝色与温柔。
月色透过窗棂洒落,铺在画报之上,温柔缱绻。
沈易静静凝望良久,心底执念愈发清晰。
人间万千风月、满城浮华烟火,皆入不了他的眼。
自此往后,他眼底心中,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归属于这一人。
他悄然心生期待,期待再见少年身着旗袍、风月无双的模样,那是只属于他一人的私密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