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晨风凛冽,晨光朗朗。
宫尚角立在宫门前,黑衣衬得身形孤挺清冷,与生俱来的锐利沉眸,早已将方才所有细碎景象尽收眼底。
他归来之前便已知晓,宫内筹办大婚、排查刺客,诸事纷乱。可方才遥遥一望,所有人皆各司其职、神色如常,唯独他心尖护着的这小姑娘,处处透着反常。
谢娇娇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整个人几乎是寸寸黏在他身侧,小手攥得极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是失而复得的依赖与软糯,可细细看去,眸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惶,连呼吸都比寻常轻浅拘谨太多。
寻常别离半月,她虽会念他、盼他,却从不会这般如惊弓之鸟一般,恨不得整个人嵌进他的庇护里。
更反常的是她方才的姿态。
她遥遥候在广场边角,刻意避开子羽与远徵,疏离躲闪之意直白刺眼,全然不似往日待人温和、落落大方的模样。
宫尚角心思缜密、察人入微,执掌角宫多年,最擅捕捉人心破绽与周遭异动。
只是瞬息之间,他心底已然落下定论——
这一个月,角宫之内,定然出事了。
是她藏了事,瞒了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清冷眉眼依旧沉敛,不显露半分疑心,只抬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衣袖的手背上,力道沉稳温柔,低声道:“回来便无事了,不必怕。”
谢娇娇听见这话,鼻尖一酸,立刻顺势往他身侧又靠了靠,软软点头:“嗯,有角公子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她声音软糯乖巧,可眼底的慌乱却半点未消,甚至不敢抬眼与身侧不远处的宫子羽、宫远徵对视半分,目光自始至终只黏在宫尚角一人身上,躲闪得刻意又拙劣。
宫子羽站在一旁,温润眸光轻落,将她所有紧绷与心虚看在眼里,眸底微澜轻动,却始终缄默不语。
宫远徵立在风里,清丽的眉眼微微垂着,看似恭顺平和,心底却清明透彻。
他清楚,哥太聪明、太敏锐。
娇娇这点藏不住的心虚破绽,定然瞒不过他。
宫尚角没有当场追问,只是抬手温柔拢了拢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清淡如常:“一路风尘,先回角宫休整。”
“好。”谢娇娇乖乖应声,半步不敢离开他身侧,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宫内走。
一路行至角宫长廊,沿途宫人行礼,院落清净规整,一切看似安然无恙。
可谢娇娇踏入角宫的那一刻,身体下意识轻轻一颤,脚步微微凝滞。
这里是她半月前与宫远徵越界纠缠的地方,是她所有隐秘过错的开端,每一寸空气,都藏着她不敢言说的狼狈与愧疚。
这细微至极的反应,再次精准落入宫尚角眼底。
待踏入寝殿,宫人奉茶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四下静谧无声。
宫尚角方才温和的眉眼,悄然敛去几分暖意,沉眸看着身前乖乖垂首站立、拘谨不安的少女,轻声开口,徐徐试探:
“这一月我不在宫内,角宫可还安稳?”
谢娇娇心口轻轻一紧,垂着眸不敢抬头,声音软软平平,刻意装出寻常模样:“安稳的,角宫一切都好。”
“是吗?”
宫尚角缓步走近她,身形微微俯身,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语调不疾不徐,句句戳在她的心虚之处:
“既然安稳,为何你眼底惶惶,终日胆怯?”
谢娇娇浑身微僵,指尖悄悄蜷缩,慌忙找着早已备好的借口,小声道:“我、我只是太久没见你……太过想你,夜里独处又害怕宫里冷清,所以一直住在紫商姐姐的商宫,不敢独自待着。”
这话是她早已想好的说辞,滴水不漏,看似全然合理。
可宫尚角太了解她。
她胆小却不怯懦,温顺却不心虚。
从前他离宫数日,她独居角宫,安静安分,从不会这般终日紧绷、眼神躲闪、处处拘谨。
“只是怕冷清?”宫尚角淡淡追问,语气带着不容糊弄的通透,“仅此而已?”
短短四字追问,温和却有压迫力。
谢娇娇心头一跳,慌乱感骤然翻涌,只能用力点头,抬眸时眼底带着浅浅水雾,故作委屈依赖:“真的只是这样……和角公子分开太久,我心里不安,一直盼着你回来。”
她不敢多说,不敢细谈,生怕多说一句,便会泄露半个月所有荒唐隐秘的纠葛。
看着她眼底强装的乖巧与藏不住的闪躲,宫尚角知晓此刻再问无益。
她心里藏了事,却不敢说。
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重新放柔,似是全然信了她的说辞:“罢了,回来便好。往后我不离宫,日日陪着你。”
听见这话,谢娇娇瞬间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眉眼染上真切的欣喜,立刻乖乖依偎进他怀里:“好。”
温存片刻,待少女彻底卸下警惕、安心休憩在寝殿后,宫尚角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闭眸安眠、眉头却依旧微蹙的模样,眸底的沉色彻底凝定。
他转身轻步走出寝殿,立于廊下。
不多时,宫远徵奉药而至,端着一盏温润安神的汤药,身姿恭顺,一如往日模样。
不等宫远徵开口,宫尚角率先出声,声线清冷沉稳,直入正题:
“远徵。”
“这一月我不在宫内,娇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宫远徵端着药碗的指尖微顿,面上神色不改,抬眸望向自家兄长,眉眼平和坦荡,语气温顺无害:
“哥为何这般问?”
“她今日神色异常,终日惶惶躲闪,心性不宁。”宫尚角眸光沉沉,细细打量着他,“往日她温顺安然,从无这般拘谨怯懦的模样。”
宫远徵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是少年纯粹恭顺的模样,唇角扬起浅浅温和的笑意,从容应答,字字滴水不漏:
“哥多想了。”
“娇娇姑娘只是太久未见哥,思念过甚罢了。”
他抬手将汤药递上前,语气自然真诚,细细圆话:“你离宫一月,她日日盼你归期,夜里独居角宫,本就身子孱弱、胆子又小,难免心绪不宁、寝食难安。”
“这些日子她常常夜里难眠,整日闷闷不乐,想来是与你分别太久,心底依赖太重,骤然相见,才会这般黏人胆怯,看着反常。”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温柔周全,将所有异常尽数归于思念与胆小。
宫尚角眸色微凝,深深看着自己的弟弟。
宫远徵自小聪慧通透、心性深沉,可在他面前,永远是恭顺听话、毫无私心的模样,从无半分逾矩异色。
可今日,他却从他坦然温和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刻意遮掩。
依旧无破绽,却未必全然真心。
宫尚角沉声再问,步步试探:“当真只是如此?宫内大婚筹备繁杂,近日又出刺客风波,当真无人惊扰她、为难她?”
宫远徵垂眸颔首,语气笃定万分,全然是替人周全、事事稳妥的模样:
“千真万确。”
“刺客之事早已平息,无人波及内宫,更无人敢惊扰娇娇姑娘。这半月我日日照拂角宫,时时留意她的安稳,事事顺遂,一切安好无虞。”
他抬眸,目光坦荡望向宫尚角,轻声补了一句,精准打消他所有疑虑:
“哥是知晓的,我素来护着你在意的人,怎会让她受半点委屈、遇半点事端?”
字字恳切,句句稳妥。
完美的弟弟,完美的周全,完美的遮掩。
宫尚角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他心底的疑虑并未彻底消散,那股微妙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娇娇的心虚躲闪是真,半月性情大变是真,眼底藏着心事亦是真。
可宫远徵说辞周全、态度坦荡,无半点纰漏可寻。
他没有证据,没有破绽,无从追问,无从拆穿。
最终,宫尚角只是淡淡颔首,声线清冷平稳:“既如此,便好。”
宫远徵眉眼温柔,顺势温顺叮嘱:“哥一路辛苦,先服药休憩。娇娇姑娘心绪未定,你多陪陪她,过几日自然便恢复往日安稳模样了。”
“嗯。”
宫尚角淡淡应下。
宫远徵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背影清瘦坦荡,看不出半分异常。
可转身的刹那,他垂落的指尖悄然微收,眼底温顺尽数褪去,余下一抹晦暗偏执的暗光。
他瞒住了。
也稳住了。
哥再敏锐、再通透,没有实证,便永远不会知晓这半月的隐秘拉扯。
而廊下的宫尚角,立在清风晨光之中,望着宫远徵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寝殿的方向,眸底沉沉,暗流深潜。
他表面信了说辞,心底却早已埋下深重疑心的伏笔。
不对劲。
所有人都看似如常,可所有人的细微破绽,都在告诉他——
这一月的空窗期,宫内藏着一件无人敢对他言说的秘密。
他暂时不问,不代表他不会查。
温柔的安稳之下,试探刚刚开始,蛰伏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