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离宫的第三日。
整座宫门少了那道清冷肃然的身影,连风都似松了几分凛冽。角宫安安静静,落英堆积无人扫,往日里总被宫尚角陪着、护着的谢娇娇,骤然闲了下来,心底空落落的,时时望着宫门方向失神。
她牢牢记着和宫尚角的约定。
不碰、不见、不靠近宫子羽。
无聊时她便去找宫远徵蹭药庐的点心,或是跟着宫紫商在后院胡闹嬉笑,日日安分守在角宫周遭,半步不乱逾。
宫远徵日日都来瞧她一眼,絮絮叨叨叮嘱她别乱跑,一副尽责看守的模样,只是少年人心性贪玩,耐不住日日拘着,午后多半时间都泡在药庐炼药,没法时时跟在她身侧。
这缝隙,恰恰落在了宫子羽的眼底。
他从不急。
蛰伏已久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温水煮茶,步步渗透,从不冒进,从不逼迫。
午后日光和煦,碎金般洒在湖心水榭的栏杆上。
谢娇娇独自坐在水榭边,手里攥着一枚宫尚角临走前留给她的暖玉,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玉面的纹路,眉眼恹恹,满心都是别离的惦念。
风拂落花,簌簌落在她发间、肩头,安静得只剩流水潺潺。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清和的脚步声,轻轻停在了不远处。
“娇娇姑娘。”
清浅温和的嗓音,像春日晚风,无害又温柔,猝不及防闯入静谧的光景里。
谢娇娇指尖猛地一僵,心头骤然一紧,像是被人戳中了紧绷的底线。
她倏然抬眸,下意识起身后退半步,脊背微微绷紧,眼底瞬间浮起清晰的躲闪与戒备。
不远处,宫子羽立在柳丝之下,素衣无尘,眉眼温柔清淡,一如往日那副不染烟火、温和纯良的模样,周身无半分攻击性,看着只是偶然途经。
他似是真的无意偶遇,目光落在她略显慌张的小脸上,微微颔首,神色坦然:“独自在此纳凉?”
谢娇娇攥紧了掌心的暖玉,死死记着宫尚角临行前郑重的叮嘱——不许见他,不许单独相处,不许多言。
她立刻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小小声应了一句:“是。”
语气疏离,带着刻意的客套与距离,全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换作旁人,察觉到这般明显的回避,多半会识趣退开。
可宫子羽没有。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依旧缓步走近,步伐从容缓慢,带着十足的分寸感,不给她半分压迫,只淡淡开口,像是寻常闲谈:“宫尚角离宫之后,角宫便冷清了许多,姑娘看着似是闷闷不乐。”
他看得太透。
看透了她的安分守诺,看透了她刻意的躲闪,更看透了她心底的牵挂与孤单。
谢娇娇抿紧唇,依旧不敢抬头,小声道:“无妨,只是偶尔惦念公子。”
字字句句,皆为旁人。
全然没有半分关于他的余地。
宫子羽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表面的礼数,眼底温润笑意不变,心底那点偏执的占有,却在缓缓蔓延。
“宫尚角公务繁忙,一月光阴转瞬即至。”他轻声宽慰,嗓音温柔得让人卸下防备,“姑娘不必日日郁结,闷在宫里难免无趣。”
说话间,他目光轻轻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落在那枚暖玉上,眸色微深,转瞬又恢复温和:“这是宫尚角贴身的玉,倒是疼你。”
谢娇娇听见他提起宫尚角,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纯粹的认真:“公子待我极好。”
就是这一瞬的抬眸,一瞬的松懈。
宫子羽精准抓住了机会,顺势放缓了所有气场,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安抚的暖意:“我知晓。宫尚角性子冷硬,唯独对你极致上心,整个宫门,人人皆知。”
他先肯定她的心意,肯定宫尚角的偏爱,从不反驳,从不僭越,只用最温柔的姿态,让她放下所有戒备。
谢娇娇果然彻底松了一丝警惕,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只是依旧记着约定,不敢与他多聊,只想尽快结束对话。
“羽公子若无要事,我便先回角宫了。”她微微欠身,想要转身离开。
可刚挪出半步,手腕忽然被一缕轻柔的力道轻轻带住。
不重、不强势,半点强迫的意味都无,只是轻轻一拦,温柔得近乎慈悲。
宫子羽指尖只轻轻触碰到她的袖口,极守分寸,不过分逾矩,嗓音低柔:“等等。”
“前几日整理旧库房,翻出一盒冰镇桂花酥,是你往日爱吃的口味。”
他松开手,微微后退,维持着礼貌距离,抬手将怀中一方精致的食盒递了过来,眉眼温柔无害:“知晓宫尚角不在,没人日日给你备这些零嘴,便顺手拿来给你。”
“只是一点小点心,无甚别的意思,权当解闷。”
他太懂谢娇娇的软性子。
她心软、温柔、懂礼数,最怕旁人温柔相待、空手辜负,最吃这一份细致妥帖的温柔。
强硬抢夺只会让她戒备逃离,可这般润物无声的体贴,却能一点点撬开她严防死守的边界。
谢娇娇看着那方精致的食盒,一时手足无措。
她想拒绝,想谨遵与宫尚角的约定,可对上宫子羽坦荡温和的眉眼,那句拒绝的话堵在嘴边,迟迟说不出口。
他姿态坦荡,神色坦然,全然是同门兄长的关照,没有半分逾矩,若是她过分冷漠,反倒显得自己失礼、小题大做。
“我……”她微微局促,眼底满是纠结,“多谢羽公子,只是不必了。”
宫子羽没有逼她收下,只是静静拎着食盒,温柔看着她:“只是一点吃食,不牵扯任何分寸规矩。宫尚角若是知晓有人替他陪你解闷,护你舒心,只会安心。”
他字字都在替宫尚角着想,句句都站在她的角度,温柔得体,无懈可击。
谢娇娇心口乱乱的。
她明明记得公子的叮嘱,明明该立刻远离,可眼前人的温柔太过妥帖,让她找不到半分疏离的理由。
见她迟疑松动,宫子羽顺势轻轻将食盒放在她身侧的石桌上,声音轻得像风:“尝尝吧,凉度刚好,不腻不甜。”
放好东西,他立刻后退数步,彻底拉开距离,以示坦荡,随即温和开口:“我不多打扰你独处,先行离开。”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纠缠。
清风拂过,素衣背影清绝温柔,从头到尾,绅士、守礼、克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不是退让。
这是第一步的成功。
他成功在她严防死守的边界上,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看着宫子羽彻底走远的背影,谢娇娇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怦怦直跳的心口,眼底满是慌乱与愧疚。
她立刻看向石桌上的桂花酥,下意识想去追还给他。
可脚步抬起,又硬生生顿住。
人已经走远了。
风吹过石桌,淡淡的桂花香漫开,清甜温柔,像极了宫子羽方才的语气。
谢娇娇呆呆立在原地,心底满是不安。
她好像……违背和公子的约定了。
没有刻意靠近,没有单独闲聊许久,可到底,还是和他说话了,还是收下了他的东西。
一角之差,一寸破防。
而回廊转角的阴影处,并未走远的宫子羽,静静伫立。
他隔着柳丝繁花,遥遥望着水榭边那个慌乱自责的小姑娘,温润的眼底,缓缓覆上一层深沉偏执的暗涌。
宫尚角,你以为一纸叮嘱、一句禁令,便能隔绝所有?
你护得住她明目张胆的偏爱,护不住无人陪伴的孤单。
你守得住她刻意的懂事,守不住润物无声的温柔。
一月时间,足够了。
他缓缓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今日是桂花酥,是偶遇闲谈。
明日,便会有无数次恰到好处的相逢,无数次妥帖入心的温柔。
他要一点点磨掉她的戒备,一点点填满她独处的孤单,一点点让她习惯——没有宫尚角的日子里,是他在时时温柔相伴。
角宫清冷,思念难熬。
而他,是她独处时光里,唯一的温柔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