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密的小雨还在簌簌落着,细密雨珠打在伞面,发出淅沥沥的声音。苏晚捏着那柄质感上乘的黑伞,指尖触碰冰凉伞骨,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车流深处望去。
雨雾模糊了街边霓虹,远处那辆隐在树荫后的宾利只剩一团暗沉轮廓,静静地蛰伏在雨夜中,没有上前,没有鸣笛,连车灯都刻意熄灭,藏匿在夜色与雨帘里。
她心知肚明,顾晏辰就在车内。
从前雨天,他从不会这般迂回,要么亲自驱车停靠在她身旁,强硬拉她上车避雨,要么直接派人贴身随行,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强势到让人无法拒绝,也因此一次次激起她的反感。如今,他硬生生改掉了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所有关切全都通过他人转交,隐于幕后毫不露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她无从苛责。
晚风夹着雨丝掠过肩头,带来一丝凉意。苏晚收拢心神,撑开雨伞缓缓步入雨巷。伞的尺寸是那样恰到好处,连她偏爱轻便折叠款这种细节,都被他牢牢记在心底。一桩桩细微的体贴,像绵绵细雨,悄悄渗进她的心防,绕得心中发沉发暖。
回到独居公寓楼下,苏晚收起伞,抖落水珠,刚准备迈步上楼,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匆匆赶来,递过一份温热的养胃甜汤:“苏女士,这是顾客提前预定的,叮嘱趁热喝。”
依旧匿名,不留任何联系方式。
苏晚捧着保温桶站在单元门檐下,桶身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熨烫在心口。她胃寒是早年留下的旧疾,这么多年除了身边亲近的人,早已没人记得。偏偏顾晏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连天气降温、雨夜湿寒容易犯胃病都考虑到了。
她犹豫半晌,终究没有拒收。
推开家门,室内清冷,落地窗外雨幕连绵。苏晚换上居家拖鞋,将甜汤倒进白瓷小碗,清甜温润的香气弥漫整个客厅。小口喝汤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这一天的点滴:清晨街角遥遥相望的身影,工位上合口的午餐,突如其来的雨夜雨伞,以及昨夜长廊里他低入尘埃的退让。
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过往的伤痕横亘在两人之间,草率心软只会重蹈覆辙。但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守候,早已悄悄动摇了她死守已久的底线。
手机屏幕亮起,宋景深发来消息,附带一张刚出炉的甜品照片:“路过你公寓附近的甜品店,做了你爱吃的芝士蛋糕,方便下楼取吗?若是下雨不便,我给你送上门。”
看见消息,苏晚心头平添几分愧疚。宋景深的温柔坦荡,明目张胆、恰到好处,从来不会用细碎的关怀潜移默化攻破她的心防,是她当初一心想要依靠的安稳归宿。可眼下被顾晏辰层层缠绕心绪,她已然没办法坦然赴约。
思忖片刻,她委婉回绝:“多谢,雨夜懒得下楼,今天早些休息了。”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夜色出神。
而公寓对面临街的商务车里,顾晏辰靠着座椅,透过车窗稳稳盯着那扇亮着暖光的落地窗。助理坐在副驾低声汇报:“宋先生方才到小区门口停留片刻,收到苏小姐回绝消息后已经离开了。”
顾晏辰淡淡应声,眼底没有半分侥幸的得意,只有平静的柔和:“知道就好。”
他从不会刻意阻拦宋景深靠近苏晚,不屑用卑鄙手段拆散二人,只凭着日复一日的真心守候,静待苏晚遵从本心做出选择。从前习惯动用权势扫清一切阻碍,现在反倒学会了放平心态,耐心等候。
“夜里雨势要变大,已经让人在小区门卫处备好了厚毛毯与常备胃药,万一夜间降温,方便苏小姐取用。”助理继续禀报。
“妥善安置,依旧不留名字。”顾晏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熬了两日接连缺眠,眼底青黑愈发浓重,却舍不得离开,“就在这里守着,等她房间灯光熄灭再走。”
车子隐在雨夜阴影中,沉默无言,陪着楼上那一室灯火。
转眼夜深,苏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胃里被甜汤熨帖得暖洋洋,心底却是乱糟糟的纠缠。她掀开窗帘一角,无意间望向楼下街道,隐约看见那抹熟悉的黑色车身。
隔着漫天细雨,遥遥相望。
她看不清车内人的神情,却能凭空想象出顾晏辰静坐凝望的模样。
一夜细雨缠缠绵绵,缠了窗外夜色,也缠乱了苏晚早已摇摇欲坠的心湖。
翌日清晨雨停,天朗气清。苏晚出门采购食材,刚走出小区大门,便看见保洁阿姨递来昨夜寄存的毛毯与药品,复述着匿名好心人留下的叮嘱。
指尖触到柔软毛毯,苏晚抬眼环顾整条街道,早已不见黑色宾利的踪影。
他在她熄灯之后,便悄无声息抽身离去,不拖泥带水,不留一丝牵绊。
就在她怔神之际,手机弹出工作室助理的消息:有一笔匿名投资,无偿扶持她正在推进的原创设计项目,不参股、不干涉运营,唯一要求就是保障项目顺利落地。
不用细想,源头不言而喻。
苏晚攥紧手机,立于晨光里,心湖再次被重重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