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因赛事临近,我鲜少再见到千寻。唯有几个傍晚,能远远望见她与一飒在操场训练的身影。看着她朝着目标全力奔赴的模样,我心里多少有些宽慰。所有人的生活,都暂时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可心底,还是漫开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文学部的户外采风写作评比,是部里一贯的小型活动。这次的主题,是「庭院一隅」。
部员们四散开来,各自寻了中意的角落驻足观察。我坐在回廊的木阶上,望着院中的枫树。叶片尚是青中带黄,却已经隐隐透出几分秋意。
小林美咲蹲在庭院的边角,盯着脚边一片落叶看了许久。她写得太过专注,连我走到她身后都毫无察觉。
「在看什么?」
「啊!」
她猛地一颤,整个人弹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险些脱手。
「前辈!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
「抱歉。」
「吓死我了……」
她抬手按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前辈刚才在看什么?」
「枫树。」
「哦——」
她低下头,指尖捻着那片落叶。
「前辈,你觉得这片落叶,好看吗?」
「嗯。」
「落叶也好看吗……」
「它安安静静地落在那里,不需要谁注视,不需要谁欣赏,就像……不需要任何人理解的存在。」
我没有接话。她此刻流露的心绪,像极了从前的自己——那份藏在安静里的孤高,那份不肯随波的执拗。
「前辈……这件事,你可以替我保密吗?」她没有看我,目光仍落在落叶上。
我轻轻应了一声。
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着叶片的纹路。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写东西,可爸妈总说没用。」
「他们说写东西不能当饭吃,不如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
「所以我就偷偷写,写完就藏在抽屉最深处。」
「可后来还是被他们发现了,结结实实训了我一顿。」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写了。」
我沉默着没有作声。
「可是——」
她忽然抬起头,一片落叶正悬在她眼前,她的目光顺着叶片上的虫洞穿过去,亮得像盛了光。
「可是我还是想写!」
「因为我觉得,能把这些美好的瞬间记下来,是特别有意义的事!」
话说完,她又像泄了气似的垂下肩。
「我这么想,是不是很幼稚啊……这样的坚持,真的有……」
她顿了顿,还是抬眼看向我。
「所以前辈,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没有在坚持。」
「诶?」
「对我来说,写作从来不是负担。它更像一种本能,和呼吸一样。不写的话,反而会觉得空落落的,浑身难受。」
文学于我而言,究竟算是什么?
它陪我走过了此前全部的岁月,装下过欢笑与雀跃,也盛放过失落、痛苦与迷茫。它早该刻进我骨血里,成了生命里割舍不掉的一部分,可如今,我却与它形同陌路。
现在的我,不过是个徒有写作才能的空壳。当年滚烫的心意与共情的能力,都被我遗落在了过去。我至今都忘不掉,每每想起,心口仍会泛起钝钝的悸动。所有过往,所有执念,都成了我跨不过去的坎。
我承认,是我逃了。
「前辈……你也有过动摇的时候吗?」
我沉默着。
「对不起,是我问多了。」
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