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往破木门缝里钻,苏晚正蹲在灶前啃半个冻硬的糠窝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院门上的破锁被人踹开,族长家的王媒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的粉都冻掉了半块。
王媒婆苏晚!快别啃你那破窝头了!赶紧收拾收拾出来接旨!
苏晚咬窝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眼,没动。
这十八年她听的瞎话多了去了,前儿个王媒婆还想把她卖给城西五十岁的张屠户做填房,被她一擀面杖打出去,今天能有什么好事找她?
王媒婆见她不动,急得直搓手,刚要上来拽她,院门外又涌进来一堆人。
打头的是穿绸缎袍子的族长,平日里见了她鼻子都能翘到天上去,现在脸上堆的笑快把皱纹挤开了,身后跟着族里大大小小的长辈,连平日里总抢她吃食的堂姐苏翠,都攥着个新绣的帕子,怯生生地往人群后面躲。
族长晚丫头!你傻愣着干什么!宫里来的公公和首辅大人都在村口等着呢!要宣旨给你!
苏晚手里的糠窝头“咔吧”一声被捏碎了块渣。
首辅?
当朝那位据说连皇子见了都要让三分,素来冷得像块冰,上任三年抄了三十多家贪官的首辅沈砚?
她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口已经传来了靴子踩雪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闭了嘴,齐刷刷地往门口看。
为首的男人穿着玄色织金的官袍,身姿挺拔得像崖边的松,雪落在他肩头上都没敢多停,眉目冷得像结了冰,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王媒婆“噗通”一声就跪了,族长腿一软也跟着跪了,身后一院子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只有苏晚还站在灶边,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跟他对视。
男人身后跟着的穿红衣服的太监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被沈砚抬手拦住了。
沈砚你就是苏晚?
他的声音也像落了雪,凉丝丝的,却没什么怒意。
苏晚我是。
苏晚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没跪,也没怕。
反正她烂命一条,最惨也不过是被拉出去砍了,总比在这破院子里冻死饿死强。
沈砚的视线扫过她露着棉花的破棉袄,又扫过灶台上缺了口的碗,黑沉沉的眸子里情绪动了动。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太监立刻捧着明黄色的圣旨上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接旨”。
院子里的人把脑袋埋得更低了,苏晚站着没动,就听那太监念,说她品性纯良,淑慎有仪,特赐首辅沈砚收为义女,即刻接入京中抚养。
最后一个字落音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族长猛地抬了头,脸上的笑都僵了。
王媒婆直接瘫在了雪地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苏晚挑了挑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没等她开口,沈砚已经上前一步,亲自把圣旨递到了她手里。
沈砚以后你就是我沈砚唯一的女儿,京中沈府,以后就是你的家。
他的指尖碰到她冻得冰凉的手,皱了皱眉,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直接裹在了她身上。
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雪松气息,暖得苏晚指尖都麻了。
她捏着还带着龙涎香的圣旨,抬眼看向沈砚,还没问出心里的疑问,就见沈砚侧身,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也就十六七的样子,长眉入鬓,脸长得比姑娘家还好看,就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的不情愿,身上的袍子看着就价值千金,站在这破院子里,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砚这是靖安侯府的小世子顾衍,以后在你身边,任你差遣。
这话一出,别说院子里跪着的族人了,连苏晚都愣了。
靖安侯府的小世子?那个打小就被皇上抱进宫里养,整个京城横着走,连公主都要让他三分的小霸王顾衍?
顾衍显然也憋了半天了,听见这话立刻跳了起来。
顾衍义父!我不!凭什么让我给她当随从啊!她一个乡下丫头……
话没说完,就被沈砚冷冷扫了一眼,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憋得脸通红,恶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别过了脸。
苏晚没管他的眼神,低头看了看身上暖融融的披风,又看了看手里明晃晃的圣旨,再扫过地上跪着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的族人们,突然笑了。
前两天还抢了她好不容易攒的鸡蛋,把她推到雪地里冻了半宿的苏翠,现在抖得像筛糠一样,头都不敢抬。
上个月还扣了她爹留下的最后一点遗产,放话要把她赶去山上住的族长,现在额头上的汗都滴到雪地里了。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可苏晚觉得这十八年的冷,好像突然就消了大半。
她把圣旨小心揣进怀里,抬眼看向沈砚。
苏晚 首辅大人,认我做义女,总得有个理由吧?我一个无父无母的乡下孤女,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福气。
沈砚看着她亮晶晶的、一点也不怯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刚要开口,院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是苏晚的大伯母,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脸上挤着夸张的笑,一进来就往苏晚跟前扑。
大伯母 晚丫头啊!我的好侄女!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以前都是伯母不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苏晚侧身躲开了她的手,眼尖地看见她袖子里藏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正往自己这边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