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暮色总是来得绵软。傍晚六点，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港口的钢架，将天际染成一片融开的橘粉。太宰治倚在废弃码头的旧栏杆上，黑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半瓶没喝完的苹果酒，目光散漫地望着往来的船只。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沉稳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声响。不用回头，太宰也知道来人是谁。

“又在这里偷懒吗，太宰。”中原中也停下脚步，墨色的发丝被晚风拂乱，帽檐微微下压，遮住了眼底些许情绪。他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袖口打理得整齐，周身还带着港口任务残留的淡淡硝烟味，显然刚结束外勤。

太宰转过身，脸上挂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哎呀，是中也啊。工作结束了？比起处理那些枯燥的事务，在这里吹吹风不是惬意得多吗。”

“惬意？”中也挑眉，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面，语气里满是嫌弃，“整个港口的收尾工作都丢给我，你倒是会享受。要是被森首领看到，有你好受的。”

“首领才不会管我这种小人物呢。”太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仰头饮了一口，酸甜的酒液滑入喉咙，“再说了，有中也这位能干的搭档在，我自然可以放心摸鱼。”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中也嗤了一声，却没有真的动怒。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一时之间只有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曾经针锋相对、见面就拌嘴的两人，在无数次并肩出生入死之后，早已习惯了这样安静相伴的时刻。

他们是港口黑手党最出名的搭档，是旁人眼中水火不容的“双黑”。一个随性狡黠，永远猜不透心思；一个暴躁直率，能力强悍护短。从年少时在街头大打出手，到后来被迫联手执行任务，刀剑相向的过往纠缠数年，爱恨夹杂，怨怼里偏偏裹着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还记得第一次正式组队出任务，两人互相提防，句句带刺，行动中却又下意识地为对方挡下危险。中也的重力掌控所向披靡，太宰的异能力「人间失格」能无效一切异能，二者相加，便是横滨无人敢轻易招惹的组合。无数次深陷险境，枪林弹雨之中，太宰总能精准预判敌人的动向，而中也永远会第一时间冲到他身前，哪怕嘴上骂着“笨蛋青花鱼”，动作却从不含糊。

“今天的对手有点棘手。”沉默片刻后，中也率先开口，语气收敛了平日的尖锐，“对方的异能很诡异，差点中招。”

太宰收起了玩笑的神情，眼底漫上几分认真：“我看出来了。刚才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你的反应很快。”

“不用你假好心夸奖。”中也别过脸，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淡红。他向来吃不住太宰忽冷忽热的态度，这人时而顽劣无赖，时而深沉落寞，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让人捉摸不透。

太宰望着他的侧脸，视线停留了几秒，轻声道：“中也，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这句话来得突兀，中也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诧异：“离开？去哪里？港口黑手党是我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我能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太宰的声音轻得像海风，“远离厮杀，远离算计，找一个安静的小镇，每天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时刻紧绷神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笑意，平日里灵动的眼眸蒙上一层浅淡的怅惘。认识太宰这么多年，中也很少见到他这般模样。所有人都以为太宰活得随心所欲，游戏人间，可只有朝夕相处的他知道，这个人的心底，一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独。

中也沉默了。他不是没有想过安稳的生活，只是身处横滨这片暗流涌动的土地，身在黑手党，身不由己。从年少被裹挟进纷争，到如今身居高位，手上沾过鲜血，脚下踏过荆棘，退路早就被层层斩断。

“你呢？”中也反问，“你会走吗？太宰，你总是怂恿别人逃离，自己却从来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

太宰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瓶，瓶身倒映出天边渐暗的霞光。“我啊……”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落寞，“我无处可去。我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停留在这片混乱里了。”

他曾无数次寻找死亡，渴望解脱，可一次次被命运拦下。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见过人性最丑陋的模样，也见过转瞬即逝的温暖。而中也，便是这片混沌里，独一份的亮色。暴躁、固执、嘴硬心软，活得热烈又坦荡，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硬生生闯进他灰暗的世界里。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安静。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夜幕缓缓笼罩横滨，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码头的木板上，拉长两道并肩的身影。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和港口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中也打破沉默，伸手夺过太宰手里的酒瓶，皱眉道，“少喝一点，空腹喝酒伤胃。待会还要回去汇报工作，别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丢人。”

太宰没有阻拦，任由他拿走酒瓶，只是看着他利落地将酒瓶拧紧，揣进自己口袋里，嘴角重新勾起玩世不恭的笑：“中也还真是爱管闲事啊。”

“我可不想明天搭档缺席，又要我一个人收拾烂摊子。”中也梗了一句，语气却软了不少，“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两人转身，沿着码头的木板路往回走。一前一后，慢慢并肩而行。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吹动彼此的衣摆。多年的争吵、打闹、猜忌、扶持，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他们是搭档，是对手，是彼此最了解，也最放不下的人。

路上遇到几个黑手党的下属，纷纷低头行礼。众人早已习惯两位首领级别的人物走在一起，也习惯了他们看似不和，实则密不可分的模样。双黑之名响彻横滨，人人畏惧他们联手的力量，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缠绕了多少剪不断的羁绊。

走到码头入口，前方就是车流不息的街道。太宰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中也：“接下来还有任务吗？”

“暂时没有了。”中也答道，“今晚可以休息。”

“那正好。”太宰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的神色，“不如一起去喝一杯？放心，这次我请，不喝果酒，去尝尝横滨新开的酒馆。”

“免了。”中也果断拒绝，“跟你喝酒准没好事，指不定又要被你耍得团团转。我要回去休息了。”

“真是无趣啊，中也。”太宰故作失落地摊手，“难得我好心邀请。”

“你的好心我可承受不起。”中也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迈步离开，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太宰。路灯的光落在太宰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神色难辨。

“喂，太宰。”中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不管以后怎么样，只要你还在港口黑手党，搭档的位置，我就不会让给别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意味。多年并肩作战，早已不是一句“搭档”就能概括全部。纵使日日拌嘴，互相看不顺眼，可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们永远会第一时间站在彼此身边。

太宰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比往日任何一次玩笑的笑容都要温暖。他抬手挥了挥：“知道啦，小矮子。路上小心。”

“你这家伙……”中也脸色一黑，习惯性地想要发火，最终还是压下情绪，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人流，渐渐远去。

太宰独自站在路灯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再次吹来，驱散了夜晚的微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平稳的心跳。

他见过深渊，向往过寂灭，以为这一生都会在无尽的迷茫与空洞中游走。可偏偏有这样一个人，带着一身锋芒闯入他的世界，吵吵闹闹，不离不弃。像一盏长明的灯，在昏暗的夜色里，稳稳地立在他身后。

或许逃离从来都不是最好的选择。身处这片纷争之地，有这样一个对手兼搭档相伴，漫长的岁月，好像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夜色渐深，横滨万家灯火亮起。港口的海浪依旧不停歇地拍打着海岸，渡走一日的喧嚣，也留存下无人知晓的温柔。

太宰转身，朝着与中也相反的方向走去。风衣在夜色中划出流畅的弧线，他的脚步依旧散漫，眼底却褪去了往日的落寞。

前路漫漫，风雨兼程。而那个总是和他针锋相对的人，会一直站在他身侧。

双黑同行，晚风渡港，岁岁年年，未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