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玉和何闵然从小就认识。一个大院长大的,何闵然比他大两岁,小时候打架替他挡过砖头。后来何闵然读了技校,他读了大学,路不同,但情分一直在。何闵然结婚他是伴郎,何磊出生他去医院看过,何莲欣出生他也去过。那个扎着马尾辫、缺一颗门牙的小女孩,管他叫“李叔叔”,画的画里有他——站在哥哥和妹妹中间,笑得眼睛弯弯。
何莲欣失踪后,李琛玉用他的专业知识帮何闵然分析过烂尾楼周边的环境,托人查过监控,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没找到。他去医院看何磊。何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着,不开灯。何闵然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李琛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老何。”李琛玉开口。
“嗯。”
“我会想办法。”
何闵然没问他想什么办法,也没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李琛玉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何闵然需要他做一些超出常规的事,他会做。
二〇〇九年七月,任企来找他了。任企把何磊的事情说完之后,李琛玉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到的不是科学原理,不是法律风险,而是那个画面——何磊十四岁时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问他“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他当时回答“也许去了另一个地方”。现在何磊真的找到了那个地方。
“克隆体,”李琛玉说,“从胚胎到十六岁,正常需要十六年。我们没有那么久。”
“所以需要你想办法。”任企说。
李琛玉做了一辈子动物克隆。小鼠、大鼠、兔,从体细胞核移植到胚胎移植,每一步都烂熟于心。他没有做过人的克隆——全世界都没有人做过。但原理是一样的,只是伦理和法律不允许。现在伦理和法律被他暂时放在了一边。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不是克隆本身,是时间。一个多月,从胚胎到十六岁。正常发育需要十六年。常规手段不可能。
任企来找他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淡灰色的粉末,不多,几克。
“从天体中心弄到的。”任企说。他在天体中心查资料时偶然接触到的一批从陨石中提取的矿物质,经过特殊处理后得到的复合物。他在植物上试过,在培养液里加一点点,种子的发芽速度加快了数十倍,幼苗生长也异常迅速,而且植株健康,没有畸形。“我没用在动物身上,”任企说,“不敢。但也许你需要。”
李琛玉把粉末送去做了一轮初步分析。成分复杂,有一些地球上不常见的元素,同位素比例异常。它的作用机制似乎不是直接刺激细胞分裂,而是某种更底层的、影响细胞周期调控网络的东西。他在植物上的实验结果已经证实了加速效果。动物细胞呢?他试了一次。在培养皿里加入极低浓度的提取物,小鼠胚胎成纤维细胞的分裂速度提升了数倍,而且没有出现明显的DNA损伤或染色体异常。
他设计了一套组合方案:以体细胞核移植技术构建克隆胚胎,然后在人工子宫培养液中加入那种太空物质的极微量提取物,持续灌注,同时配合端粒酶修饰来保障细胞的“年轻度”。端粒修饰他在动物模型上已经比较成熟,太空物质是加速器。他把两者结合起来,在动物胚胎上进行了最后一轮验证。存活率不高,但那些活下来的个体发育速度确实达到了预期。
倒计时一天天逼近。何磊的名字开始从越来越多人的记忆中淡去。李琛玉不是何磊的密切关系者,但他每次见到何闵然,看到何闵然眼里那种“我是不是忘了什么”的茫然,他就知道时间不多了。
克隆胚胎在培养皿中分裂。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太空物质的加入让细胞分裂速度远远超出了正常范畴。第一周,胚胎从受精卵发育到囊胚。第二周,器官开始分化。第三周,胎儿的轮廓清晰可见。第四周,它长到了婴儿的大小。第五周,它有了少年的模样。李琛玉每天站在培养仓前,记录数据,调整培养液浓度。有一次半夜,任企打电话来问进度,李琛玉说“还在走”。任企沉默了一会儿,说“何磊那边,还有一周”。李琛玉说“我知道”。挂了电话,他看着培养仓里那个蜷缩着的、已经有少年轮廓的身体,心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8月4日。何磊离开了。培养仓中的克隆体已经达到了十六岁的生理状态,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各器官发育同步。但它是空的。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人”在里面。
李琛玉和任企都知道,接下来他们会像其他人一样,慢慢忘记何磊。他们用最笨的办法对抗遗忘——写日记。任企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何磊的名字、长相、声音、所有关于他的事。李琛玉也写。他每天翻开那一页,读一遍。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那个名字正在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滑走。如果不读,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忘记培养仓里躺着的是谁。
接下来的二十天,张晓棠和何闵然的记忆里没有孩子。他们照常生活,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没有人提起“何磊”。不是刻意不提,是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儿子。邻居不会问“你家磊磊呢”,同事不会说“你儿子最近怎么样”。何磊这个名字,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不仅如此。何磊用过的东西,也不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房间里的周杰伦海报还贴在墙上,书桌上还摊着练习册,衣柜里还挂着校服。但张晓棠每天路过那扇门的时候,不会多看一眼。她不会觉得“那是儿子的房间”,只觉得那是一间空置的、没人住的屋子。那些海报、课本、衣服,在她眼里就像不存在一样。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世界的认知层把何磊存在的痕迹全部标记为“无关”。只有通过日记这类外部记录,才能对抗这种遗忘——不是提醒自己“何磊存在过”,而是提醒自己“我正在忘记何磊”。
李琛玉去看过何闵然。何闵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宣纸,正在练字。写的是“静”字,一笔一划,很稳。墙上挂着全家福,但何闵然的目光从不会在那里停留。不是刻意不看,是看了也不会想起什么。那张照片里的人,在他看来只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李琛玉坐在他对面,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不能说“你有个儿子叫何磊”,因为何闵然不会记得。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句“走了”。何闵然点了点头,继续练字。
8月23日深夜。任企独自去了何磊家。他有钥匙——很多年前何闵然放了一把备用钥匙在他那里,说“万一哪天我忘带了”。那天晚上,他用了那把钥匙。他打开何磊的房间,把克隆体从特制的运输箱中抱出来,轻轻地放在床上。克隆体穿着何磊的睡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任企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何磊一模一样的脸。他想起何磊第一次来找他的那个下午,少年的眼神,声音,那句“我要消失了”。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8月24日凌晨。意识捕捉设备捕捉到了林书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心脏病发作,在另一个世界孤独地死去。她的意识正在消散,任企的设备在这个时候捕捉到了她。植入的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意识需要与克隆体的神经系统融合,那是一种像水渗进海绵一样缓慢的、不可逆的过程。李琛玉坐在实验室里,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波形图。神经突触在连接,脑电波在成形。他看着那些线一点点趋于平稳。
凌晨五点十七分。克隆体睁开了眼睛。
张晓棠从梦中醒来。她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七分。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她想起来了——磊磊今天要开学。磊磊。何磊。她的儿子。她坐起来,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何磊的房间在走廊左边,书桌上摊着练习册,墙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今天是8月24日,儿子要升高二了。她下床,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路过何磊的房间门口,她停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磊磊?该起床了,再不起来粥要凉了。”
门开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短发,偏白的皮肤,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理解自己在哪里,是谁。他看着张晓棠,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张晓棠笑了。“我还以为你又赖床了,快去洗脸刷牙,你爸一会儿就出门了。”她转身往厨房走去,嘴里念叨着“今天天气不错,吃完早饭把窗户打开通通风”。她没有觉得不对。她只觉得,这是她儿子。一直都是。
李琛玉是在早上收到任企的消息的。只有两个字:“醒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昨天傍晚从何闵然家出来时,站在楼下看到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扇窗户里,现在多了一个人。不是何磊,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但窗户里的人不知道。何闵然不知道,张晓棠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儿子回来了,睡醒了,要开学了。
李琛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8月24日。克隆体苏醒。计划完成。”他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架上,和那些胚胎发育的资料并排放着。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桌面上,落在那一排排培养皿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研究所门口的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抬起头,看到西边的天空有一道淡淡的弧形,粉色的,紫红色的,像一只蛾子的翅缘。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