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书雯几乎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那些话。平行世界,克隆体,意识捕捉,量子纠缠。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拿起手机看了好几次,想给钟袁宇发消息,想给陈柯发消息,想给任何一个人发消息——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嘿,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克隆人”?不。她把手机关了,又开了,又关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七点,林书雯从床上爬起来。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这么早?今天不是没事吗?”“我去找李叔叔,”林书雯说,“有点事。”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吃了早饭再走。”
她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个鸡蛋,然后出了门。
到李琛玉的实验室时,还不到九点。楼里的灯刚亮了一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到李琛玉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李琛玉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像是在等谁。
“来了?”李琛玉抬起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李叔叔。”林书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坐。有人要见你。”
林书雯愣了一下,走进办公室。她刚坐下,门口传来脚步声。任企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
“任叔叔?你也在这里?”林书雯有些意外。
“嗯,”任企点了点头,在李琛玉旁边坐下,“李琛玉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昨天走的时候状态不太好。我提前过来了。”他顿了顿,“而且,有些东西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想让你亲眼看看。”
林书雯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一个生物学家,一个物理学家。一个制造了她的身体,一个捕捉了她的意识。她不知道应该感谢他们,还是应该恨他们。
“看什么?”她问。
“我的研究中心,”任企说,“量子计算机在那里。”
三个人坐上了任企的车。李琛玉开车,任企坐在副驾驶,林书雯坐在后排。车从市区开出去,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工厂,从工厂变成了农田。林书雯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他们要带她去看量子计算机。那台机器记录过来自世界C的异常信号——来自一个和她共用同一具身体、却从未见过面的人。
“到了。”任企说。
车拐进一条小路,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几栋灰色的楼,不高,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门牌号。门卫认识任企的车,直接放行了。
“这地方不对外公开,”任企一边走一边说,“量子计算机的研究还处在敏感阶段,很多东西不能公开。”
他们走进中间那栋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踩亮一盏,走过去灭了,后面又亮一盏。林书雯跟在后面,脚踩在灰色的地胶上,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门,任企刷了门禁卡,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温度很低。林书雯一进去就打了一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了至少十度,空调的嗡嗡声从天花板里传出来,低沉,持续,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声。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房间里的东西。房间很大,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圆柱体,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银灰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光。圆柱体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线缆,红的,黑的,蓝的,像血管一样缠绕在一起。线缆从圆柱体延伸到墙壁上的控制台,控制台上是一排排的按钮和屏幕,屏幕上是林书雯看不懂的数据和波形图。
“这就是量子计算机?”林书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主体部分,”任企说,“制冷系统占了大部分体积。量子比特需要在极低的温度下运行,比外太空还要冷。”
林书雯走近那个金属圆柱体,伸出手,没有碰到,停在几厘米外。表面是凉的,她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透过空气传到指尖。
“任叔叔,”她转过身,“你发给我的那些波形图,就是这台机器记录下来的?”
“是。”任企走到控制台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和她手机里存的一模一样。“这些尖峰,不是设备噪声,也不是环境干扰。我们测试了三年,排除了所有可能的误差源。”
“可是,”林书雯皱起眉头,“量子纠缠本身不能传递信号。这是量子不可通讯定理。两个纠缠态的粒子,你测量其中一个,另一个会坍缩,但坍缩的结果是随机的,你不能用它来编码信息。”她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虽然量子力学不是她的主攻方向,但基本原理她学过。她盯着任企,等他解释这个明显的矛盾。
任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你说得对。量子纠缠本身不能超光速传递信息。我们的量子计算机和世界C的那台之间,也不是在‘通信’。”他调出另一张图,上面是两排波形,上下对应。“这两台量子计算机之间存在纠缠态连接。当世界C的计算机进行某些操作时,世界B的计算机量子态会受到影响——不是编码信息,而是产生非随机的坍缩偏差。我们把这些偏差记录下来,就是那些波形图。”
“所以不是何磊主动‘发消息’给你,”李琛玉在旁边补充,“而是他在那边操作计算机时,产生了‘副作用’。我们捕捉到的,是他存在的痕迹。”
林书雯盯着那些波形图,慢慢理解了。“就像……一个人走在雪地上,他会留下脚印。脚印不是他主动发出的信号,但你知道有人走过。”
“这个比喻很准确。”任企点了点头。
“那我能给他回信吗?用同样的方式?”
任企摇了摇头。“目前不能。理论上有一个叫做‘双向隐形传态’的方案,可以在经典信道的辅助下实现双向量子信息传输。但那个方案仍然需要一条经典信道来传递必要的信息,不能纯粹靠量子纠缠。而且目前的技术还做不到稳定地跨世界传输。你发给他的信号,会在途中退相干,变成噪声。”
林书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只能留下脚印,我不能回踩一脚。”
“可以这么理解。”
林书雯没有再问。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波形图。那是何磊在另一个世界留下的痕迹。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这些,但他还是留下了。
“还有一个问题,”林书雯转过来,看着任企和李琛玉,“如果何磊离开后,所有人都慢慢忘记了他——那为什么你们还记得他?为什么他的父母还记得他?为什么钟袁宇还记得他?为什么我——一个克隆体——还能以‘何磊’的身份被所有人接受?”
这个bug她昨天就想到了。如果何磊被世界遗忘,那他的克隆体应该也无人认识才对。
李琛玉和任企对视了一眼。任企清了清嗓子,说:“不是何磊被遗忘了,是何磊的‘存在’被转移了。”
“什么意思?”
“在一个月的准备期里,世界B对这个名字、这张脸、这个身份的记忆,不是消失,而是逐渐从原来的何磊身上,转移到了这具克隆体上。”任企走到控制台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两个圈,“你可以理解成——世界B中‘何磊’这个身份,是一把椅子。原来的何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离开之前,他把这把椅子推到了你面前。你坐了上去。所以没有人觉得你是陌生人。在他们的认知里,坐在‘何磊’这个位置上的人,一直都是你。”
林书雯愣了一下。“所以……不是他们忘记了他,是他们本来就不认识他?”
“准确地说,”李琛玉接过话,“世界B的认知层面对‘何磊’这个个体的记忆,被重新锚定到了克隆体上。原来的何磊去了世界C之后,他在世界B的存在痕迹被‘擦除’了。不是消失,是被替换。你现在拥有的那些人际关系——和父母、和钟袁宇、和老师同学——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只是记忆里的那个‘何磊’,已经变成了你。”
林书雯站在那台巨大的量子计算机前,脑子里把这些话慢慢消化了一遍。
“所以,”她说,“钟袁宇记得的‘何磊’,其实是‘我’?从高中开始?”
“从你醒来的那天开始。”李琛玉说,“那个时间点之前,钟袁宇记忆里的何磊,是真如何磊。但那些记忆在准备期里被逐渐替换了。等你在克隆体里醒来的时候,钟袁宇记忆里的‘何磊’,已经变成了‘你’。所以他不会觉得你不对劲——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林书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何磊的手。“那何磊的妈妈呢?她记得的‘儿子’,是谁?”
“也是你。”任企的声音很轻,“她每天早上擦相框,她做糖醋排骨,她说‘妈妈在’——那些话都是对你说的。原来的何磊,在离开之前,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你。他让你替他活。”
林书雯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还有一个东西,”任企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张纸,颜色发黄,折叠得很整齐。“这个,你应该看一下。”
林书雯接过盒子。透过透明的塑料,她看到纸上写着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她打开盒子,取出那张纸,展开。
“何磊,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这个计划成功了。我有一个妹妹,她叫何莲欣。她失踪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还有她,但我再也回不来了。你能不能替我照顾好爸爸妈妈?他们不该失去两个孩子。谢谢你。对不起。”
林书雯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何磊写的信。不是从世界C传来的信号,是在这个世界写的。在李琛玉和任企帮他制造克隆体之前,在他去永恒世界之前。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也许就坐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他的妹妹失踪了,他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的父母将失去儿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求一个陌生人替他活下去。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多大?”林书雯问。
“十五岁。”李琛玉说。
林书雯把那封信折好,放回盒子里。“我能留着吗?”
“这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李琛玉说。
走出研究中心的时候,阳光刺得林书雯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藤蔓植物。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任叔叔,”她说,“李叔叔说,克隆体是2009年制造出来的。那真正的何磊,是什么时候走的?”
“2009年7月,”任企说,“有一个月的准备期。在这一个月里,世界B对他的认知逐渐转移到了克隆体上。等他离开之后,世界B里就没有‘原来的何磊’了。只有你。”
林书雯想起一件事。何磊的微信通讯录里,那些同学、老师、朋友——他们记得的“何磊”,其实是她。从她醒来的那天起,他们认识的“何磊”就是她。原来的何磊,已经在世界里没有痕迹了。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真正的何磊吗?”
“不会。”任企的声音很低,“这是何磊自己的选择。他不想让任何人记得他。他只想让父母有一个儿子。”
林书雯没有说话。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
“李叔叔,”她转过身,看着李琛玉,“你昨天说,两个世界之间有一些人是重合的。陈柯就是其中之一。那何磊呢?何磊在世界A有对应的人吗?”
李琛玉和任企对视了一眼。
“没有,”任企说,“世界A没有何磊这个人。”
林书雯沉默了一会儿。上车的时候,她坐在后排,把那封信从盒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何磊的笔迹有些地方很重,有些地方很轻,像是一笔一划都很费力。她注意到最后一行——“谢谢你。对不起。”这五个字写得最重,几乎把纸戳穿了。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林书雯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量子计算机的嗡嗡声,何磊的信,陈柯在海边的背影,钟袁宇在台球馆的笑脸。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靠在后座上,听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到了上海,任企把他们送回李琛玉的实验室楼下。任企下车的时候,林书雯喊住他:“任叔叔。”
任企回过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和李叔叔,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任企站在车门口,想了想。“因为何磊来找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和我儿子当年一模一样。”他说完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林书雯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