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大一下学期开学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小雨。林书雯拖着行李箱从出租屋走到学校，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国立中山大学”的石碑，雨水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下流。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园。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昨天还是刚报到的九月，一转眼寒假就过了，又一转眼，三月已经来了。

第一周的课不多，她有大把的时间泡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还在，她坐下来，把电脑打开，开始写这学期的第一份代码。这次是一道关于链表的作业，她写了半小时，调试了十分钟，通过了。合上电脑的时候，她抬起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人。

陈柯。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面前摊着图纸，正在画什么。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拿尺子量一下，又继续画。林书雯看了他一眼，没有移开目光。

陈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何磊。”他笑了。

“陈柯。”

“你这学期选了什么课？”

林书雯报了课名。陈柯听完，点了点头。“我们专业课也多，还多了一门建筑物理，听学长说很难。”他顿了顿，“你上学期C语言考了多少？”

“九十六。”

陈柯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一点羡慕。“厉害。我才八十七。最后一道大题我写出来了，但代码太啰嗦，扣了分。”

“能写出来就不错。”

陈柯笑了一下，露出右边那个酒窝。“下次有不会的，我能来问你吗？”

“能。”

那之后的每个周二和周四下午，陈柯都会出现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林书雯对面，做自己的作业，偶尔问她一个编程问题。林书雯会用最简洁的方式解释给他听，不会讲太深，因为他不需要。他不是计算机专业的，他只需要会写能跑的代码就够了。她教他的时候，会刻意保持一种“普通同学”的距离——不盯着他的脸看，不问他个人问题，不主动找他聊天。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答完之后，两个人继续各做各的事。

窗外有一棵异木棉，三月开花，粉色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进来，落在桌面上。有一次，一片花瓣落在陈柯的图纸上，他捡起来，看了看，放在桌角，继续画。林书雯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林书雯在食堂吃饭，陈柯端着餐盘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

林书雯摇了摇头。他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陈柯吃了一口饭，说：“食堂的红烧肉太甜了。”林书雯说：“上海的红烧肉更甜。”陈柯看了她一眼：“你是上海人？”“嗯。”“怪不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何磊，”陈柯忽然说，“你有兄弟姐妹吗？”

林书雯的筷子顿了一下。“有一个妹妹。”

“比我好。我是独生子，从小一个人。”

林书雯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陈柯没有追问妹妹的事，换了个话题，说起了他最近在做的模型——“一个社区图书馆，老师说设计要体现‘光’的主题。我还没想好怎么弄。”

林书雯听着，偶尔应一句。她不会给他提建议，因为她不懂建筑，也不需要懂。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就够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钟袁宇又来了。他约林书雯去贝岗村吃烤鱼，两个人坐在露天的桌椅上，吹着四月的风。钟袁宇喝了一口可乐，问她最近是不是老跟那个建筑系的在一起。林书雯说是，两个人经常在图书馆坐对面，偶尔一起吃饭。钟袁宇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说“那下次叫他一起出来吃饭，我也认识认识”。林书雯说好。钟袁宇没有问她别的事。他不会问。他只会说“你只要告诉我你还好好的，就行了”。

五月，广州开始热了。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林书雯每次进去都要穿一件薄外套。陈柯坐在她对面，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胳膊。他的皮肤不白，是那种常年打篮球晒出来的小麦色。

林书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算法导论》。这本书比《计算机程序设计的艺术》更难，她看得慢，但每一章都做笔记。她已经写了半本笔记本了，字迹工整，有时候会在旁边画图——数组、指针、递归树。

“何磊，你笔记借我看看。”

陈柯伸出手来。林书雯把笔记本递给他，他翻开，看到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手画的图示，说了一句：“你画画也不错。”

“这是示意图，不算画。”

“反正比我画得好。”陈柯把笔记本还给她，笑了笑，“我画的图只有我自己看得懂。”

林书雯没有接话。她在想，何莲欣如果还在，她画的画一定比这个好看。

六月，期末考试临近。图书馆的人多了起来，三楼靠窗的位置不再固定属于他们。有时候陈柯来了没位置，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等林书雯对面的空位。有一次等了好久，林书雯说“你坐我旁边吧”。陈柯搬了椅子，坐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做各自的事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得这么近。林书雯能听到他翻页的声音，听到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她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一行地写。代码是正常的，逻辑是正确的，但她的心跳是不正常的。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是何磊。你是何磊。你是何磊。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林书雯在图书馆收拾东西，准备回上海。陈柯也在，他交完最后一份设计作业，心情很好，坐在对面跟她聊天。

“何磊，你暑假回家吗？”

“回。”

“我也是。我回汕尾。”

林书雯的手停了一下。“汕尾？”

“嗯。你听过？”

“没去过。”林书雯低下头，把电脑装进书包，“但从地图上看到过。”

陈柯笑了笑。“小地方，没什么好玩的。但海边不错，下次你来汕尾，我带你去海边。”

林书雯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带朋友去海边玩。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好。”林书雯说。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也许这辈子不会真的去，但她记住了。

暑假回到上海，林书雯发现妈妈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爸爸还是老样子，每天练字，偶尔问她“广州热不热”。她说热，爸爸说“那你就少出门”。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升级版糖醋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老母鸡汤。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

“有。”

“什么样的朋友？”

“室友，还有建筑系的一个同学。”

“建筑系？”妈妈看了一眼爸爸，“那以后出来是盖房子的？”

林书雯笑了一下。“差不多。”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何莲欣的画还在抽屉里，那张写着“逃走”的纸还在。她把那幅画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画上的哥哥穿着蓝色衣服，举着气球，嘴角上翘。妹妹穿着粉色裙子，站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小欣，”林书雯在心里说，“我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在心里说完了这句话。

晚上，她打开手机，点开陈柯的空间。他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拍的是汕尾的海边，蓝天，白云，沙滩，海浪。配了一行字：“回家了。”

林书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片海，她前世去过无数次。陈柯带她去的。那些记忆太近了，近得像昨天。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大一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从九月到六月，从夏天到夏天。军训、上课、考试、放假。她在图书馆写了几万行代码，在食堂吃了无数顿饭，在珠江边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她认识了陈一鸣和方旭，认识了陈柯。她和钟袁宇吃了很多次饭，打了许多场台球。她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学校，在这具身体里，又扎深了一点根。

时间过得真快。

窗外有蝉鸣，夏天的声音。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下学期，大二。她还会在他旁边。一直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