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上海,闷热。
林书雯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高考结束后这半个月,她做了很多事——和钟袁宇去打了三次台球,在家帮妈妈做家务,跟爸爸学了两天毛笔字,把那本《发育生物学》又翻了几页。但不管做什么,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来。今天是出分的日子。
“磊磊,你查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还没有,说是十点。”
“那快了。”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西瓜是冰镇的,上面还挂着水珠。爸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查分网站的网址和准考证号。他在纸条上又描了一遍那个“稳”字,描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林书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九点五十八分。她刷新了一下网页,打不开。又刷新了一下,还是打不开。钟袁宇发来消息:“磊哥你查到了吗?我进不去。”她回了一个“我也是”。九点五十九分,第三遍刷新。十点整。
页面加载出来了。林书雯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呼吸停了一秒。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三十一,英语一百二十九,理综二百五十七。总分六百三十五。她放下手机,没有说话。
“多少?”妈妈凑过来。
林书雯把手机递给她。妈妈看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声音。爸爸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她们。林书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抽烟,她没有跟过去。
“磊磊,”妈妈的声音有点抖,“六百三十五。你爸刚才还在念叨,说能考六百就不错了。你考了六百三十五。”
林书雯点了点头。她觉得应该激动,应该尖叫,应该跳起来。但她没有。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稳了。中山大学,稳了。手机开始疯狂震动。钟袁宇的消息第一条是“磊哥我查到了”,第二条是“磊哥我考了五百七十二”,第三条是“磊哥我能上广州了”,第四条是一长串感叹号和笑脸。她回了一条:“恭喜。”
钟袁宇秒回:“同喜!!!你多少??”她打了三个数字发过去,钟袁宇回了一整行感叹号,然后说:“磊哥你现在是真正的学霸了。”
林书雯笑了一下。她退出聊天,点开陈柯的空间。他还没有更新。她刷新了一遍,又刷新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一条新动态跳了出来——一张截图,上面写着他查到的高考成绩。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二十八,英语一百二十五,理综二百四十八。总分六百一十三。配了一行字:“中山大学,来了。”
林书雯盯着那个总分看了很久。六百一十三,比中大往年的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稳了。她把这行字在心里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妈妈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做“升级版糖醋鱼”。爸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没有烟,只有一张纸巾,纸巾攥得很皱。
中午,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糖醋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一碟爸爸腌的萝卜干。妈妈把鱼转到林书雯面前。“磊磊,你先吃。”
林书雯夹了一筷子鱼肉,很嫩,甜酸刚好。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一次糖醋鱼都好吃。
“妈,”她说,“好吃。”
妈妈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的笑。林书雯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分数不只是她的,也是何磊的,也是父母的。她用了近两年的时间,从听不懂物理课到考出六百三十五分,从别人的身体里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根。这个分数是她给这个家的回报,也是她给自己的交代。
下午,林书雯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她在志愿填报系统里输入了中山大学,专业选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前世她学的是计算机,做的是白客。这一世,她想继续走这条路。不是因为执念,是因为她真的喜欢。填完之后,她检查了三遍,然后点了提交。页面弹出一行字:“志愿提交成功。”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不对,是前世。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填的也是中山大学,也是计算机。那时候陈柯坐在她旁边,填的是建筑学。两个人交换了志愿表看了一眼,他说“你以后写代码,我以后画图纸,咱俩凑一套”。她笑了,说“谁跟你凑一套”。他也笑了,耳朵红红的。
现在她又填了一次中山大学,计算机。他填的是建筑学。和他当年一模一样。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永远没有变。
晚上,林书雯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陈柯的空间又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金色的字。配了一行字:“九月,广州。”下面已经有很多评论了。林书雯没有评论,她只是保存了那张照片,放进那个加密相册里。这是第三张。第一张是篮球赛合影,第二张是图书馆照片,第三张是录取通知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这些照片给别人看,也许永远不会。但她需要它们。就像需要一个灯塔,告诉你方向没有错。
她退出了空间,给钟袁宇发了一条消息:“你报了什么学校?”
“广州大学!第一志愿!”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恭喜。”
“磊哥,我们都在广州。虽然不是一个学校,但是同城!”钟袁宇说,“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出来吃饭打球!”
林书雯回了一个“好”。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钟袁宇,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书雯点开,听到钟袁宇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磊哥你说这种话我会害羞的。”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不过,我也谢谢你。”
林书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有蝉鸣,夏天的声音。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九月,广州。她会去那里,他也会去那里。他们会走在同一片土地上,看着同一片天空,呼吸着同一种空气。也许会在图书馆门口相遇,也许会在食堂擦肩而过,也许永远不会说破。但她在。他在。够了。
林书雯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