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像一台被按下快进键的机器,轰隆隆地往前碾,停不下来。
林书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记得妈妈在客厅里等她,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攥烂了。爸爸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的。看到林书雯进来,爸爸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坐下了。
“磊磊。”妈妈走过来,手伸了一半,想摸她的脸,又缩回去了。她站在林书雯面前,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一种林书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碎掉了之后硬拼起来的那种勉强。林书雯想把那张画给妈妈看,想告诉她妹妹最后握着的是哥哥的画,想告诉她妹妹许的愿望是让哥哥幸福。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证物袋攥在手心里,攥得太紧了,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妈妈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先去睡觉,”妈妈说,声音是哑的,“明天……明天再说。”
林书雯走进何磊的房间,关上门,把证物袋放在书桌上。台灯没开,房间里很暗。窗外有月光,薄薄的一层,落在周杰伦的海报上,落在那摞何莲欣的作业本上,落在那个扣着的相框上。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证物袋,那张画在月光里泛着旧旧的黄。她把证物袋拿起来,贴在脸上。纸很脆,隔着塑料袋也能感觉到那种一碰就碎的质感。何莲欣握着它握了三年多。她的手那么小,骨头都露出来了,但她没有松开。
林书雯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罩上那块水渍在月光里像一张地图。她想起何莲欣画的那张地图,那个小圆圈,那个被水渍晕开的半个偏旁。她终于知道那半个偏旁是什么了。是那个烂尾楼名字的第一个字。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家里来了很多人。警察,亲戚,邻居,还有林书雯不认识的人。妈妈在客厅里跟人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没声了,隔了很久才又响起来。爸爸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林书雯没有出去。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画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用手轻轻地把褶皱抚平。纸太脆了,边角掉了一小块碎屑,她把碎屑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上,用课本压住。她把画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来,看着那行小字。“哪怕妹妹不在了,哥哥也要一直幸福下去。”
她把这行字读了大概一百遍。
中午的时候,钟袁宇来了。他站在何磊房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靠着门框,看着林书雯。
林书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昨晚没睡。
“进来。”林书雯说。
钟袁宇走进来,把水放在书桌上,坐在床边。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张画,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警察上午来我家了,”他说,声音很低,“问我昨天的事。我说了,我们是怎么发现的,怎么砸的锁,怎么报的警。”
林书雯点了点头。
“他们还问了我一个问题,”钟袁宇顿了一下,“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林书雯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钟袁宇说,“我说你是心血来潮,非要拉我去。”他停了一下,看着林书雯的眼睛。“磊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林书雯没有说话。
钟袁宇也没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不管你知道什么,我都站你这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书雯喊了他一声。
“钟袁宇。”
他回过头。
“谢谢你。”
钟袁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勉强的笑,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说什么呢,”他说,“走了。”
他走了之后,林书雯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通讯录,搜索。她输入了范丽虹的电话号码——那天在学校存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范老师,我是何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何磊?你怎么——”
“小欣找到了,”林书雯说,“昨天在XXX烂尾楼。”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林书雯听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范丽虹的呼吸声,急促的,不规律的。过了很久,她听到范丽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在哪儿?”
林书雯又说了一遍那个地名。范丽虹没有再说话,电话没有挂,但她没有再说话。林书雯等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挂了。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警方通知林书雯一家去辨认遗体。
林书雯不想去。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不是何磊,她凭什么站在何莲欣的遗体面前?但她去了。因为何磊不能不去。她站在太平间的走廊上,妈妈在她左边,爸爸在她右边。妈妈的手一直在抖,林书雯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握回来,但也没有松开。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出来,说了几句什么,林书雯没有听进去。她被带进去了。白色的布,下面有一个小小的轮廓。太小的轮廓了。十四岁的女孩,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饥饿,身体萎缩得不像十四岁。林书雯站在白布前面,看着那个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她不是何莲欣的哥哥,她甚至不是何磊。但她站在这里,替何磊站着。
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爸爸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没有倒,但已经弯了。林书雯没有哭。她看着白布下面那个小小的轮廓,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画。纸的边缘又碎了一点,碎屑沾在她的手指上。
她没有拿出来。她不想让那张画出现在这里。
尸检报告在一周后出来了。钝器击打头部,导致颅内出血,昏迷后因失温和饥饿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在2006年4月5日晚至4月6日凌晨。
法医说,死者头部有两处钝器伤,非致命,但足以导致昏迷。昏迷后她被遗弃在密闭空间内,无食物、无水,气温约在10-15摄氏度之间,死亡原因是低温加饥饿。法医说,从伤势和现场情况判断,她在昏迷后大概几个小时内就醒了。她醒过来了。但门锁着。
林书雯听到“她醒过来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陶瓷的,碎成了几瓣,水溅在她裤腿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何莲欣醒了,黑乎乎的,没有窗户,找不到门,或者找到了门但推不开,摸到了两把锁,锤子砸不开,没有手机,喊人没有人听到,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白天和黑夜没有任何区别。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的清醒中经历了这些。
两天后,警方向林书雯一家通报了案件的初步调查进展。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姓李,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白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已经锁定了三名嫌疑人,”李警官说,“都是何莲欣的同班同学,两女一男。案发时他们都是十一岁。”
他翻开文件夹,念了三个名字。林书雯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刻进脑子里。
李警官说,这三个人目前都在二中就读,已经高二了,和何磊同龄。他说,案发当天是何莲欣的生日。这三个人以“给她过生日”为由,将她约到那个烂尾楼。具体做了什么,李警官没有细说,只说“初步调查显示,死者在生前曾长期遭受这三人及其他同学的言语欺凌和肢体欺凌”。
他用了“欺凌”这个词。林书雯在心里把它换成了别的词。
李警官还说了气味的事。他说,犯罪嫌疑人使用了石灰和某种工业除臭剂,对现场进行了处理,加上烂尾楼本身通风不畅、气味复杂,初期搜索时未被发现。后来铁皮围挡和铁栅栏门陆续被加装,那个地方就被彻底封死了。三年多。三个十一岁的小孩,用石灰和除臭剂,骗过了警察,骗过了所有人。
李警官走的时候,站起来,对着林书雯的爸爸微微鞠了一躬。“对不起,”他说,“这三年……我们一直在找。”
爸爸没有说话。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落在地上,他没有掸。
晚上,林书雯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三个名字,一个接一个。搜索结果不多,但她找到了他们的QQ空间。第一个女生的空间,头像是一张自拍,笑得很灿烂。签名写着“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最新的一条说说,是国庆假期发的,配了一张在游乐场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身后的摩天轮亮着彩色的灯。
林书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笑容,这张脸,这个“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签名。三年前,她拿着钝器,砸在何莲欣的头上。何莲欣倒下去,醒过来,在黑屋子里摸了三天三夜的门,摸到了锁,摸不到出去的路。她在游乐场比V。林书雯的手指在鼠标上,指节发白。
她关掉了那个页面,打开了第二个。一个男生,空间里全是篮球的照片。签名写着“无兄弟不篮球”。第三个,女生的空间设置了权限,进不去。林书雯看着那个“申请访问”的按钮,没有点。
她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接下来的日子,林书雯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她照常上学,照常听课,照常和钟袁宇一起走回家。吃饭,睡觉,做作业。表面上一切正常,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物理课上,沈静讲了一道大题,她在草稿纸上写出了完整的解题步骤,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写的。郑远程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草稿纸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下课后,郑远程忽然问她:“你没事吧?”
林书雯愣了一下。“什么?”
“你最近不太对劲,”郑远程说,语气很平,不像关心,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上课走神,做题的时候手在抖。好几次了。”
林书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没事,”她说,“没睡好。”
郑远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教她。林书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郑远程没回头,走出去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林书雯没有去食堂。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她听到有人经过她的座位,脚步声很轻,但她知道那是谁。钟袁宇把一袋面包和一瓶水放在她桌上,没有说一句话,脚步声又远了。
她趴在桌上,把那袋面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钟袁宇走在她旁边。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走了啊,明天见”。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林书雯。
“磊哥,”他说,“那三个人……听说已经抓了。”
林书雯点了点头。
“你说他们会被判多久?”钟袁宇问。
“不知道。”
钟袁宇沉默了一会儿。“十一岁,”他说,声音很低,“他们杀人那年才十一岁。”
林书雯没有接话。
“磊哥,我问你一件事,”钟袁宇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那天为什么要去那个烂尾楼?”
林书雯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怀疑,不是质问,是担心。
“我不能说。”林书雯说。
钟袁宇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他说,“那我不问了。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书雯站在路口,看着钟袁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问号。她拿出手机,打开QQ,看到了那个女生的空间。头像还是那张自拍,笑得很灿烂。她又看了一遍那张在游乐场的照片,摩天轮的彩灯,比V的手指,那个签名——“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家的路。到家之后,她走进何莲欣的房间。门没锁。她推开门,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淡粉色的床单,歪倒的兔子娃娃,贴满贴纸的衣柜。妈妈应该刚打扫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盖住了灰尘味。
林书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摞作业本拿出来。她翻到那本数学本,翻到第五十一页。空白页,角落里那个用铅笔反复描过的“逃走”。她把这页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撕得很慢,沿着装订线一点一点地撕。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着胸口的口袋里,和那张画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写着“逃走”,一张写着“哥哥要幸福”。何莲欣想逃走,但她没有逃掉。她想让哥哥幸福,但她不知道哥哥已经不在了。何磊不在了。站在她房间里的是林书雯,一个四十五岁的灵魂,困在一个十六岁的身体里,替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找回他妹妹的遗骨。
林书雯把作业本放回抽屉里,关好。她把兔子娃娃扶正,把被子叠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尽头的客厅里,妈妈在打电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林书雯听到了“律师”“开庭”“赔偿”这几个词。她没有走过去,回到何磊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物理课本。
明天还有课。她要把牛顿第二定律弄懂。
窗外,天黑了。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周杰伦的海报在灯光里泛着旧旧的黄。林书雯握笔的手还有一点抖,但她开始写了。
力学。运动。加速度。每一个公式都是何磊的身体帮她写出来的,但她在努力理解它们。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有事可做,就不会一直想那些事情——烂尾楼里的味道,门缝里涌出来的风,白布下面那个小小的轮廓,“她醒过来了”。
她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写着“逃走”的纸。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她知道它在那里。她以后会一直带着它,直到她找到答案。不是何莲欣去哪里的答案——那个答案她已经找到了。是她为什么要写下“逃走”的答案。是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觉得只有逃走才能活下去的答案。是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保护她的答案。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梧桐树沙沙地响。林书雯站起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然后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真的听到,是脑子里响起的一个声音。何莲欣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哥哥,我不想上学了。”
林书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化工的甜香。她闻着这个味道,想起何莲欣房间里也有差不多的味道。妈妈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洗她的校服,也洗何莲欣的床单。
“哥哥,我不想上学了。”
林书雯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我知道。你不用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