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未央(续三)
雾气弥漫。
脚下的地面柔软得像踩在云端上,每走一步,都会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这里……好安静。”千韩小声说,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开来,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夏安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雾,那扇花瓣编织的门已经消失了。他们仿佛走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分不清方向,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果然是遗忘之境。”塔巴斯环顾四周,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连方向感都会被遗忘。”
“什么意思?”伊瞳问。
“意思就是——”淑馨推了推眼镜,目光警觉地看着周围,“如果我们不找到某种‘锚点’,我们可能会连自己要去哪里都忘记。”
话音刚落,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来了……终于来了……”
声音空洞而悠远,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
“谁?”库库鲁挡在夏安安面前,手里已经凝聚出一把光剑。
“别紧张,小王子。”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像破碎的风铃,“我是来迎接你们的。”
雾气向两侧分开,一条小路出现在他们面前。小路两侧开满了灰白色的花,花瓣上挂着露珠一样的东西,但仔细一看,那并不是露珠——而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像眼泪一样的液体。
“泪花。”夏木的声音忽然在夏安安心中响起,带着一种特殊的连接感,“那是遗忘之境特有的花。每一朵都代表一滴被遗忘的眼泪。”
夏安安下意识地伸手触碰最近的一朵泪花。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哭泣,因为她最好的朋友转学了,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一个老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老伴的遗照,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个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喜极而泣。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快乐和悲伤混杂交融,让夏安安的鼻子一阵发酸。她猛地收回手,那些画面才戛然而止。
“别碰那些花。”库库鲁拉住她的手腕,“它们会吞噬你的情感。”
夏安安点点头,深呼吸了几下,将那股酸涩感压下去。
他们沿着泪花小径往前走。雾气渐渐变薄,视野开阔了一些。远处出现了模糊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由灰白色的石头砌成,没有一丝色彩,像一张被漂白的画布。
“忘忧就住在那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戏谑,“不过,你们要是想见到她,得先通过三道考验。”
“什么考验?”夏安安问。
“第一道——”声音拖长了尾音,“遗忘之墙。”
话音未落,前方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一堵巨大的墙壁从地底升起,横亘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墙壁光滑如镜,表面映出他们的倒影。
但倒影并不是他们现在的样子。
夏安安看见,倒影中的自己还是那个小学生,穿着校服,扎着双马尾,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那个小小的她正对着她笑,笑容天真无邪。
“安安……”小夏安安开口了,声音清脆,“你还记得我吗?”
夏安安愣住了。
“你忘记了很多事情。”小夏安安歪着头说,“你忘记了小时候害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躲进爸爸的怀里。你忘记了妈妈离开的那天,你追着车子跑了很远很远,最后摔倒在路中间。”
“你忘记了你曾经发誓,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夏安安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你最忘记的,是你自己。”小夏安安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空洞,“你忘记了你也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你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替别人挡伤害,总是假装自己很坚强——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累不累?”
累不累?
夏安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累。她当然累。从成为花仙魔法使者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战斗,一直在奔跑,一直在失去。她失去了妈妈,差点失去了爸爸,差点失去了千韩,差点失去了库库鲁。
她从来不敢停下,因为她怕一停下,就会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
“安安。”库库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温暖,“别听她的。”
他走上前,和夏安安并肩站在镜子前。镜中的倒影也出现了库库鲁的影像——一个更年幼的、还没有失去父母的小王子,眼神清澈得像个普通孩子。
“遗忘之墙的考验,不是让你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事情。”库库鲁说,目光直视着镜中的自己,“而是让你明白——忘记,不代表没有发生过。那些你经历过的痛苦和快乐,都还在你心里,只是你选择了封存它们。”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泛起涟漪,倒影开始模糊,然后又重新变得清晰。这一次,镜中的夏安安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学生,而是现在的她——眼神坚定的花仙魔法使者。
“我不累。”夏安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因为保护重要的人,从来不会让我觉得累。”
镜面剧烈震动。
一道裂痕从中间出现,迅速向四周蔓延。咔嚓一声,遗忘之墙碎成了无数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在空中。
“有意思。”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很少有人能这么快通过第一道考验。看来,我小看你们了。”
雾中,那条小路继续向前延伸。
第二道考验,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泪花越来越多,灰白色铺天盖地,像是走进了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第二道考验是什么?”伊瞳小声问,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忽然变了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那粉色很温柔,像是春天的桃花瓣。
但夏安安却觉得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让她想哭,又想笑,又想大喊大叫。
“小心。”塔巴斯忽然厉声道,“这是‘情绪潮汐’。”
“情绪潮汐?”淑馨重复道。
“遗忘之境深处会周期性爆发的情绪波动。”塔巴斯的脸色不太好看,“所有的情感——不管是你的还是别人的——都会在这里被放大。快乐会变成狂喜,悲伤会变成绝望,愤怒会变成暴怒。”
他看向夏安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否则你会被它吞噬。”
但已经来不及了。
粉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夏安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些被她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对妈妈的思念、对未来的恐惧、对库库鲁说不出口的心意——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拦不住。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安安!”千韩冲过来抱住她,但千韩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起了奶奶去世的那个冬天,想起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伊瞳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了眼泪,但她握着魔法棒的手在发抖。
淑馨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背诵某种公式来保持理智。
库库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单手撑着地面,额头上青筋暴起,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母亲最后消失的画面——她微笑着,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化作漫天花瓣。
只有塔巴斯看起来还算正常。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用某种特殊的法门压制着情绪的波动。
“小鬼们,”他咬牙说,“想想你们最幸福的事情。用快乐的记忆,去对抗这些情绪。”
最幸福的事情。
夏安安闭着眼睛,努力回想。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库库鲁的时候,他虽然又小又烦人,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善意。
她想起了千韩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递给她一颗糖。
她想起了伊瞳和淑馨加入队伍的那一天,五个人的手第一次握在一起,她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伙伴了”,大家都笑了。
她想起了爸爸。
想起了他的蛋包饭,他的笨拙的关心,他在每个她哭泣的夜晚轻轻敲她的房门,问一句“安安,吃不吃水果”。
这些都是她的幸福。
这些记忆像一盏盏灯,在粉色的迷雾中亮了起来。微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夏安安睁开眼睛,擦掉眼泪,站起身。
“走。”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们不能停在这里。”
她伸出手,千韩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是伊瞳,是淑馨,是库库鲁。
五个人,五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塔巴斯站在一边看了片刻,啧了一声,但也伸出了手——不过只是抓住了库库鲁的衣角,嘴上还说了一句“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迷路”。
粉色的雾气在他们面前翻涌,但他们不再害怕。
因为有些东西,是情绪潮汐也无法冲垮的——
比如友谊,比如信任,比如爱。
他们继续往前走。
而路的尽头,那座灰白色的宫殿已经清晰可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