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站。
新兵们像一袋袋土豆似的从车厢里被卸下来,在站台上列队。有人还晕着车,脸色发白;有人被自己的行李绊了一下,踉踉跄跄;有人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新鲜劲儿。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金宝仪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是史今特意安排的。她个头最小,站前面会挡住后面的人,况且她的情况也确实特殊——所有人都穿着清一色的迷彩服,只有她还披着史今的那件旧作训服,里面露出红色曲裾的衣领和袖口,金线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金镯子被她用袖子遮住了大半,但叮叮当当的声音遮不住,每走一步都响,像是一串移动的风铃。
周围的新兵们憋着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金宝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假装自己听不见那些窃窃私语。她已经习惯了。从上火车到现在,她已经被围观了整整六个小时,如果每次被人看都要紧张一下,那她的心脏早就不堪重负了。
史今走在队伍旁边,时不时回头看金宝仪一眼。他注意到她已经把迷彩服穿好了,扣子都系上了,就是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指尖。她整个人缩在那件大得离谱的迷彩服里,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孩子了。
这时候,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营区方向开了过来,扬起一片尘土。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开了,一个军官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军靴擦得锃亮,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张年轻而英气勃勃的脸。他的步伐很大,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不是走路的劲儿,是“这条路上的灰都得听我使唤”的劲儿。
高城。
史今立刻立正敬礼:“连长!”
高城摆了摆手,眼睛扫了一眼站台上乱糟糟的新兵队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是想说点什么嫌弃的话。他在这群灰扑扑的新兵蛋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金宝仪。
不是看到,是“中”到了。像是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靶心,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城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爹是军长,他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文工团的,卫生队的,大院里各家各户的闺女,哪一个不是水灵灵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对“好看”这个词免疫了。
但金宝仪的好看,跟他以前见过的好看不是一个路数。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后的好看,也不是那种天生丽质的好看,而是那种——“老天爷捏她的时候肯定格外多花了二十分钟,还特意挑了一把最好的刻刀”的那种好看。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迷彩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两个硕大的凤凰金钗歪歪地插在发髻上,整个人像是从某幅唐朝仕女图上走下来的,又被一闷棍打到了二十世纪的军营里。
迷彩服下面露出一截红色的衣领,金线绣成的云纹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她的手腕上虽然被袖子遮住了大半,但最下面几个金镯子还是露了出来,沉甸甸地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像是要把她的手拽到地上去。脖子上那个大金锁从迷彩服的领口处探出头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高城的目光定格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往下移,经过金项圈,经过金锁,经过金镯子,再回到她的脸。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但高城自己知道,他的大脑在这三秒钟里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卡顿。
“连长?”史今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高城没反应。
“连长!”史今的声音大了一点。
高城猛地回过神来,表情迅速从震惊切换到了一个不太自然的严肃,但耳朵尖已经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刚才只是在思考军事问题”的伪装感:“这个兵怎么回事?”
史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金宝仪,又转回来看着高城,表情有些微妙:“连长,她是新兵。”
“废话,我知道是新兵。”高城皱着眉,语气有点冲,“我是说她的衣服怎么回事?军装呢?”
“这个……”史今斟酌了一下措辞,“连长,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回头单独跟您汇报。”
高城又忍不住看了金宝仪一眼,然后猛地转回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巴绷得紧紧的,用一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说:“行。先点名,把人带回去再说。”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新兵队伍,翻开手里的花名册,深吸一口气,开始点名。
“张海东!”
“到!”
“李志强!”
“到!”
……
高城的声音又短又快,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但他的眼睛每隔几秒就不受控制地往队伍末尾飘一下,每次飘过去都迅速收回来,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金宝仪。”
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明显变了。不是变温柔了——高城连长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温柔地说话——而是变得很别扭,像是舌头突然不是自己的了。
“到。”
一个小小的、清亮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过来。
高城的手指在花名册上捏紧了一瞬。他没抬头,盯着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所有新兵都不会注意到、但史今听得一清二楚的话:“住单人宿舍吧,那个靠走廊尽头的。”
史今愣了一下。
702团的宿舍是老式的筒子楼,新兵一般都是八人间或者十二人间,拥挤得很。但团里有一间靠走廊尽头的小房间,本来是储物间,后来被简单改了一下,偶尔用来接待来队的家属。条件谈不上好,但胜在清净。
高城说完这句话,合上花名册,头也不回地上了吉普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史今看见连长的耳朵还是红的。
金宝仪站在原地,肩膀上的迷彩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又看了一眼史今,表情依然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条不太重要的信息。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住单人宿舍。这很危险。单人意味着更少的观察对象,意味着更集中的注意力,意味着任何破绽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大通铺虽然不舒服,但人多眼杂,她反而可以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藏进大海里。
但她也知道,一个浑身金器的漂亮姑娘混进全是男人的新兵大通铺,本身就是一种更大的危险。
史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着连长吉普车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缩在大号迷彩服里的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吧,”史今对金宝仪说,“我带你去宿舍。”
金宝仪点了点头,抱起她的刺绣挎包,跟着史今走了。她的金镯子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像一串小小的铃铛,在这座安静的军营里格外清晰。
吉普车里,高城把帽子摘下来扔在副驾驶座上,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司机小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连长,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高城说,然后摇下了车窗。
十月底的北风呼地灌进来,冷得小赵一哆嗦。他偷偷看了一眼连长,发现连长非但没觉得冷,脸上的温度似乎还更高了。
小赵识趣地闭了嘴,专心开车。
高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件大得离谱的迷彩服下面露出来的一截红色衣领,和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营区,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
高城,你是702团的连长,你是高城,你是高城,你是一个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你应该关注的是这个兵的政治素质、军事素质、文化素质,而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
……而不是她脖子上那个金锁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