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仪想吃桂花糕和桃花酥,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来势汹汹。她趴在207宿舍的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两条小腿翘起来在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拿着吴哲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桂花糕的样子——白白软软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咬一口,松软绵密,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从鼻腔一直冲到天灵盖。还有桃花酥,粉粉嫩嫩的,做成桃花的形状,层层酥皮薄如蝉翼,咬下去酥得掉渣,里面的豆沙馅甜丝丝的,混着桃花的清香,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她咽了一下口水。
又咽了一下。
吴哲坐在椅子上擦枪——金宝仪给他做的那把,刻着钢笔和问号的。他擦枪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仪式。他的余光注意到金宝仪翻书的频率越来越低,咽口水的频率越来越高,小腿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无聊我很馋我快要死了”的强烈信号。
他放下枪,看着她。金宝仪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枕头上面抬起眼睛,那双杏眼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无辜的、让人没法拒绝的神情。
“吴哲哥哥。”她叫了这么一声。
吴哲的手顿了一下。金宝仪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她叫他“吴哲”,有时候叫“哎”,有时候什么都不叫,直接说话。但“吴哲哥哥”这四个字,带着一种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尾音,从他的耳朵钻进去,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在他胸口某个地方停了一下,像一只小猫伸了个懒腰,用肉垫按了按。
“……什么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
金宝仪从床上坐起来,把书放到一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的头发散着,黑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像一朵刚开的花。她抿了抿嘴唇,那个表情不是不好意思,是馋到极点了之后的那种、带着一点恳求的、可怜巴巴的神情。
“我想吃桂花糕。”她说。
吴哲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还有桃花酥。”她又说,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说出来会显得太贪心,但不说出来又憋得难受。
吴哲继续看着她。金宝仪在他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叫:“……特别想吃。”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吴哲放下手里的枪,站了起来。金宝仪的眼睛跟着他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口,跟着他穿上鞋,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你干嘛去?”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期待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营区外面有个镇子。”吴哲把鞋带系好,把作训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镇上应该有卖糕点的。”
金宝仪的眼睛亮到了极致,亮到几乎要发光了。她从床上弹了起来——真的是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按了启动按钮的弹簧娃娃,光着脚踩在地上,头发飞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激动得不知道该先穿鞋还是先梳头还是先谢谢他。
“我去我去我去!”她一边喊一边找鞋,齐桓给她找的那双作训鞋被她踢到床底下去了,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在地上扑腾了一下,像一只够不到鱼的猫。
吴哲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地上扑腾,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走过去,弯下腰,把手伸进床底下,把那双鞋捞了出来,放在金宝仪脚边。
“穿上。”他说,“外面冷,把外套带上。”
金宝仪手忙脚乱地穿鞋,穿了一只发现袜子穿反了,又脱了重新穿,穿好之后跳起来抓了一件吴哲挂在床头的备用外套,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她卷了两道,露出白生生的手指。她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扎,从外套领口里散出来,黑黑的一大把,像一面柔软的披风。
“走吧走吧走吧!”她站在门口跳了两下,像一只迫不及待要出门散步的小狗,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把整个走廊照亮。
吴哲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暖。他伸手从门框上取下自己的帽子,扣在金宝仪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她半张脸。
“帽子戴好。”他说,声音很平稳,但嗓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的发紧,“太招摇了。”
金宝仪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小猫。她伸手抓住吴哲的袖子,扯了扯,催促他快走。吴哲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他袖子的手——白嫩嫩的,指甲圆润,像五颗小小的贝壳。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带着那只挂在袖子上的小手,走出了宿舍楼。
从老A营区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吴哲本来想借一辆自行车,但金宝仪说“走路好,走路可以看风景”。她一路上都在看风景——2006年的小镇,和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小镇都不一样。街道窄窄的,路面不太平,两边的房子不高不矮,门面花花绿绿的,有卖农资的、卖杂货的、卖五金建材的,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在慢悠悠地转,转得像一个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螺旋棒棒糖。
金宝仪觉得什么都新鲜。她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三分钟的塑料凉鞋,又在一家水果摊前蹲下来闻了半天的水蜜桃,最后被吴哲拽着袖子拉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个水果摊,恋恋不舍地说“那个桃子好香”,吴哲说“回来再买”,她说“你说好的”,他说“说好的”。
镇上只有一家糕点铺,在老街的中段,门面不大,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几排铁盘子,盘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中式糕点——绿豆糕、红豆糕、云片糕、麻饼、桃酥,还有金宝仪朝思暮想的桂花糕。桂花糕剩的不多了,只有最后几块,挤在一个小盘子里,上面撒的桂花有些已经掉了,零零散散地落在盘底。桃花酥倒是还有一盒,粉色的,做成五瓣桃花的形状,花心点了一点红色的果酱,远远看过去像是真的桃花。
金宝仪趴在柜台上,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块桂花糕,像是怕一眨眼它们就会消失似的。她的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扁扁的小圆点,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的强烈磁场。
吴哲站在她身后,问老板:“桂花糕还有多少?”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正在用老式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账。她抬起头,看到吴哲——穿作训服的小伙子,高高瘦瘦,长得精神——又看了看趴在柜台上的金宝仪,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计算器啪嗒一声掉在了柜台上。
阿姨没有去捡计算器。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端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桂花糕。雪白雪白的,整整齐齐地码着,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每一块都饱满圆润,散发着刚出锅不久的、热乎乎的米香和桂花香。
“这是昨天有人订的,今天没来拿。”阿姨说,看了金宝仪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把铁皮盒子整个端了出来,“先给你们。”
金宝仪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神迹。她转过头看吴哲,吴哲正在掏钱,她迅速转回去对阿姨说:“阿姨您真好,您长的真好看,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这条街最漂亮的姑娘!”语气真诚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宇宙真理。
阿姨被这串彩虹屁砸得晕乎乎的,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又在柜台底下翻了翻,翻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桃花酥,塞进金宝仪怀里,说:“桃花酥就剩这包了,阿姨自己留着吃的,给你了,不要钱。”
金宝仪抱着那包桃花酥,感动得差点在柜台前面给阿姨鞠一个躬。吴哲在她身后把钱付了,把铁皮盒子也买了,因为金宝仪说“我要盒子装桂花糕,盒子好看”。那个盒子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龙凤呈祥图案,俗气得轰轰烈烈,但金宝仪觉得好看,抱着不撒手。
回去的路上,金宝仪左手抱着铁皮盒子,右手抱着油纸包的桃花酥,走两步就停下来,打开盒子闻一闻,闻完了盖上,走两步又停下来,打开油纸包看一眼,看完了包好。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持续的、高强度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嘴角的弧度大到了理论上的最大值,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花,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光和热。
吴哲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老板硬塞给他们的两袋桃酥和一包绿豆糕。他看着金宝仪那副恨不得在马路中间转圈圈的样子,嘴角终于没能压住,弯了一个清晰的、坦率的、不加掩饰的弧度。
“有这么高兴吗?”他问。
金宝仪猛地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入党宣誓。她一字一顿地说:“吴哲,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一个月。你知道这一个月我吃了什么吗?馒头,米饭,红烧肉,排骨,白菜,土豆,茄子。好吃吗?好吃。但是,没有桂花糕,没有桃花酥,没有绿豆糕,没有桃酥,没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甜甜的、软软的、香喷喷的点心。你懂吗?你不懂。你每天都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出去买。我不行,我不认路,我没有证件,我不敢一个人出去,我怕走丢了回不来。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点心了。一个月。你想象一下,一个月没有吃点心是什么感受。”
吴哲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控诉而微微噘起的嘴唇,看着她那双因为“一个月没有吃点心”这个在他看来完全不是问题的问题而变得水汪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真的好小。十八岁,刚上大学没多久,还在会因为吃不到点心而委屈的年纪。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被皮带抽,不应该睡在树上,不应该用十四天做六把枪,不应该在食堂里平静地说出“你让我觉得这里是可怕的”。
她应该坐在大学校园里,和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周末出去逛街买小玩意,想吃什么点心就去买,不用担心认路,不怕走丢,因为她属于那里,那里有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过去和未来。
但此刻,她在这里,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时代,抱着一盒桂花糕和一包桃花酥,因为这些在本世纪属于她的世界里微不足道的小零食,高兴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吴哲伸出手,从金宝仪怀里把那个铁皮盒子拿过来,帮她拎着。金宝仪双手抱着那包桃花酥,空出来的手抓住了吴哲的袖子,又扯了扯。
“吴哲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还能带我出来买点心吗?”
吴哲看着前方那条灰扑扑的、通往营区的路,路的尽头是老A的大门,门后面是训练场、宿舍楼、食堂,和一切不属于一个十八岁女孩子的东西。他没有看金宝仪,看着那条路,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金宝仪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在六月的傍晚,在灰扑扑的小镇街道上,在一家糕点铺和一家杂货店和一家理发店的中间,像一只铃铛被风撞响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得不像真的。
她笑着笑着,忽然松开吴哲的袖子,跑到路边,蹲下来,把桃花酥放在膝盖上,从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路边那棵开了花的不知名小树拍了一张照片。拍完看了看,不满意,又拍了一张,还是不满意,站起来换了个角度,蹲下去又拍了一张。夕阳的光线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吴哲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金宝仪蹲在路边拍一棵树的样子。她的头发从帽檐下面散出来,垂到腰际,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歪着头找角度,表情专注得像是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在拍摄什么百年一遇的奇观。
拍的是路边一棵普普通通的、这个季节普普通通开花的、普普通通的树。但在她的手机里,那棵树大概是不一样的。她的手机来自2026年,她的眼睛也是。她看到的世界和他看到的不一样,她拍下的那棵树,大概也不是他看到的那棵树。
金宝仪终于拍到了一张满意的照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桃花酥蹦蹦跳跳地跑回吴哲身边。她把手机屏幕举到吴哲面前,给他看那张照片——一棵树,开满了粉白色的花,夕阳从花簇的缝隙里透过来,每一片花瓣都被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花朵在焦外形成了柔和的、朦胧的光斑,像一场粉色的、会发光的雪。
“好看吗?”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吴哲看着那张照片。他用的是2006年的眼睛,但他试着用2026年的目光去看——那棵普通的树在金宝仪的镜头里确实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从“一棵树”变成了“一棵有名字的树”。他不知道这是金宝仪的摄影技术好,还是2026年的手机拍照功能已经进化到了他无法理解的程度,又或者只是因为——这是金宝仪拍的照片,所以她拍的每一棵树,都比别的树好看。
“好看。”他说。
金宝仪满意地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挎包,确认拉链拉好了,然后重新抓住吴哲的袖子,扯了扯。
“走吧,回去吃桂花糕。”她说,声音里的期待浓得像要滴下来。
“回宿舍吃?”吴哲问。
金宝仪想了想,摇了摇头:“先给齐桓他们留几块。成才一块,拓永刚两块——他吃得多,马小帅一块,甘小宁一块,齐桓一块,你一块,我……”她掰着手指头算,算到最后发现桂花糕好像不够分了,皱了皱眉,又掰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微微嘟了起来,一副“好难啊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难的数学题”的表情。
吴哲看着她因为分糕点而愁眉苦脸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桃酥,在她面前晃了晃。
“桃酥给他们,”他说,“桂花糕和桃花酥你自己留着。”
金宝仪看着那包桃酥,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铁皮盒子和油纸包,内心似乎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斗争。最终,对桂花糕和桃花酥的渴望战胜了分享欲——或者说,她觉得分享桃酥也是一种分享,桃酥也很好吃的,桃酥上面也有芝麻,芝麻也很香的。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桃花酥抱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营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一条被谁遗忘在天边的丝带。金宝仪和吴哲走在营区的主路上,金宝仪抱着她的宝贝点心,吴哲拎着桃酥和绿豆糕,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手牵手的巨人。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金宝仪忽然停下来。吴哲也停下来,看着她。金宝仪站在楼梯口,仰起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207宿舍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窗户上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着就让人安心。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铁皮盒子,盒子上面印着金色的龙凤呈祥,俗气得轰轰烈烈,但此刻在暮色中,那些金色似乎也变得温柔了。
“吴哲。”她没有叫“吴哲哥哥”,叫的是“吴哲”,声音很轻,很认真。
“嗯。”
“谢谢你带我去买点心。”
吴哲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在暮色中像一幅剪纸,轮廓线清晰而柔和,睫毛翘翘的,鼻梁挺挺的,嘴唇上还留着上次咬破的、已经几乎看不见的薄痂。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气话,是真的在谢他,但那种谢意不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的那种重,而是“你给了我一个很甜的下午”的那种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慢慢、慢慢地沉下去。
“走吧。”吴哲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上去吃桂花糕。”
金宝仪的脸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她抱着铁皮盒子,踩着楼梯噔噔噔地往上跑,跑到二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楼梯上的吴哲,笑着喊了一声“你快点”,然后继续跑,跑到207门口,用脚踢了踢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是齐桓。他看到金宝仪怀里那个俗气得轰轰烈烈的红色铁皮盒子,愣了一下。金宝仪举着盒子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去,站在宿舍中间,像一个占领了阵地的将军,大声宣布:“我买桂花糕了!还有桃花酥!都过来吃!”
拓永刚从床上弹了起来。马小帅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甘小宁从对面宿舍闻着味就跑了过来。成才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六个人围过来,金宝仪把铁皮盒子放在床上,打开盖子,桂花糕的香气像一朵看不见的云,在207宿舍的空气中缓缓散开。那是一种温柔得近乎奢侈的甜香,米糕的暖、桂花的清、糖霜的细腻,混在一起,把整间宿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会呼吸的点心盒子。
金宝仪用筷子夹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分:成才一块,拓永刚两块——她犹豫了一下,又多夹了一块给他,因为拓永刚的眼睛实在太大了,大得她不忍心只给两块,马小帅一块,甘小宁一块,齐桓一块。她夹起最后一块桂花糕的时候,筷尖顿了一下,看了看吴哲。
吴哲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过来。
金宝仪把那块桂花糕放进吴哲的搪瓷缸子里,端着缸子走到门口,递给他。吴哲低头看着缸子里那块雪白的、撒着金黄桂花的糕点,糕体上还有一个红色的印记,依稀可辨是个“福”字。他伸出右手接过去,左手依然插在裤兜里。
金宝仪看着他,他看着她。宿舍里的五个人吵吵嚷嚷地在抢桂花糕,拓永刚的声音最大,齐桓在训他“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成才一言不发地吃完了自己那块,目光已经飘向了桃酥。那些声音和光影在吴哲和金宝仪之间流动,像一个温暖的、嘈杂的、活生生的背景。
金宝仪忽然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她藏了一路的、最大最圆的桃花酥,塞进吴哲手里。桃花酥是粉色的,做成五瓣桃花的形状,花心点了一点红色的果酱,在吴哲宽大的手掌里显得娇小又可爱。
“这个是给你的。”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宿舍里那五个人听到,“桂花糕大家一起吃,桃花酥只有你有。”
吴哲看着手心里那朵粉色的桃花,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它举到嘴边,咬了一口。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朵花绽放的声音。桃花酥在他的齿间碎裂,甜而不腻的红豆沙在舌尖上化开,桃花的清香从酥皮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傍晚的空气和走廊尽头吹来的晚风。
“好吃吗?”金宝仪问,眼睛里有光。
吴哲嚼了两下,咽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说了两个字:“甜的。”
金宝仪笑了。那个笑容比她分出去的所有桂花糕加起来还要甜,像是一整盒桃花酥同时在她脸上绽放了。她转过身,跑回宿舍里,加入了抢桃酥的战局,声音脆生生地从里面传出来:“那块是我的!甘小宁你还我!拓永刚你吃三块了你还好意思吃!”
吴哲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半块桃花酥,看着宿舍里闹成一团的六个人——拓永刚被金宝仪追着满屋跑,马小帅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甘小宁举着桃酥东躲西藏,齐桓站在中间想拉架又拉不住,成才趁乱又从盒子里摸了一块桂花糕,金宝仪的头发跑散了,黑色的长头发飞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他把剩下的半块桃花酥吃了,酥皮碎屑落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有去拍。他看着金宝仪笑得弯了腰、扶着齐桓的手臂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深的弧度,深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207宿舍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芒从窗户里溢出来,落在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远处的训练场黑漆漆的,办公楼也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