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仪走进食堂的时候,红烧排骨的香味像一只手,从打饭窗口那边伸过来,精准地捏住了她的鼻子,然后通过鼻子捏住了她的胃,再通过胃捏住了她整个人。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快到吴哲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伤还没好全呢”,她都没听见。
她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面,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盆红烧排骨——油亮亮的酱红色,骨头小小的,肉厚厚的,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酱汁在盆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金宝仪咽了一下口水,那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掌勺的大叔看到是她,眼睛一亮,勺子伸进排骨盆里,在底下抄了一下,捞上来满满一勺全是肉多的好部位,还特意多浇了一勺酱汁,淋在排骨上面,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金宝仪端着餐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巴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灿烂得食堂的日光灯都显得暗了几分。
“谢谢大叔!”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苹果被咬了一口,又甜又响。
掌勺大叔摆了摆手,转过脸去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金宝仪端着她的排骨,几乎是蹦着走向207宿舍那张长桌的。对,蹦着的。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屁股不疼了,后背也不疼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甚至可以小跑两步。她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小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我好开心”。
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大了不少,长凳被她坐得哐当一声,吴哲在旁边皱了一下眉:“你轻点,屁股不疼了?”
“不疼了!”金宝仪理直气壮地说,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的排骨。
齐桓坐在对面,看着金宝仪那一脸馋样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端起粥碗挡住自己的脸。但坐在他旁边的成才看得清清楚楚,成才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也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拓永刚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排骨,正用馒头蘸着盘子底剩下的酱汁吃,看到金宝仪那满满一勺排骨,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怎么这么多?”
金宝仪护食一样地把餐盘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警惕地看着拓永刚:“大叔多给我的。”
“凭什么啊!”拓永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凭我好看。”金宝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好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说完自己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桥。
拓永刚被噎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馒头渣子又从嘴里喷了出来,被齐桓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吃饭就吃饭,别喷!”
金宝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种酱油、糖、八角、桂皮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酥了一下,从头发丝酥到脚趾头。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就是那一口。
金宝仪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那双杏眼里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排骨油亮亮的光,她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幸福感笼罩了。
“嗯!!!”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但情绪极其饱满的感叹词,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表情陶醉得像是在听什么天籁之音。她把那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被她用牙齿刮了下来,连骨头缝里的都没放过,啃完之后还不舍得扔,把骨头放在餐盘边上,盯着看了两秒,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再嗦一遍。
吴哲看着她,筷子悬在半空中,饭菜都忘了往嘴里送。他见过金宝仪笑过、哭过、委屈过、害怕过,但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两眼放光,腮帮子鼓鼓,嘴角还沾着一点点酱汁,整个人像是一颗被阳光照透了的水晶,从里到外都是亮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剩下的两块排骨,夹起一块,放到了金宝仪的餐盘里。
金宝仪正在啃第四块排骨,突然看到天上掉下来一块新的,抬起头,嘴巴上还挂着酱汁,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吴哲。
“我不爱吃排骨。”吴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低头吃饭,不再看她。
金宝仪盯着那块排骨看了零点五秒,没有推辞,因为她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排骨不吃是要遭天谴的。她欢天喜地地拿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比刚才还要响亮的、满足的叹息。
齐桓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也夹了过去,放在金宝仪的餐盘边上。他没有说“我不爱吃排骨”,因为他确实爱吃,而且全老A都知道他爱吃。他只是默默地夹过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用碗挡住自己的脸。
成才看了一眼齐桓,又看了一眼自己餐盘里的排骨——他今天打得少,只有三块,已经吃了两块,还剩一块。他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以一种“我只是顺手”的表情,把那块排骨放到了金宝仪的餐盘里,动作快得像是在完成一项战术任务,放下之后立刻收回手,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嚼得面无表情。
金宝仪看着自己餐盘里突然多出来的三块排骨,嘴巴微微张着,筷子上还夹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的排骨越吃越多”的困惑状态。
马小帅坐在桌子最边上,他的餐盘里还有两块排骨,他用筷子拨过来拨过去,拨了好几轮,脸憋得有点红。甘小宁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用气声说:“你倒是给啊。”马小帅的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他飞快地把一块排骨夹起来,伸长了胳膊,放在金宝仪餐盘的最边上,放完之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缩了回去,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甘小宁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大大方方地放到了金宝仪的餐盘里:“多吃点,你太瘦了。”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放完排骨之后,那只手在桌子底下微微抖了一下。
金宝仪低头看着自己那个小小的搪瓷餐盘——上面现在堆着七块排骨,垒得像一座小山,酱汁从最上面的那块往下流,流过一块又一块,在盘底汇成一小洼油亮亮的酱色。她端详着这座排骨山,呆了两秒钟,然后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吸了回去,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很高很高,高到眼睛又弯成了那两道月牙。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吃不完?”她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排骨,“我跟你们说,我一个人能吃完。你们不要小看我。我从小就能吃。我妈说我一个人能吃两个人的饭。我妈还说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把那些话堵住了。她停下来,用力嚼了几下,把那块排骨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把碗放下的时候,碗沿挡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不是在哭的那种水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了一下、软了一下的水光,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大口热汤之后,热气从胃里升上来,糊住了眼睛。
吴哲看到了那双眼睛,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拿起自己的粥碗,和金宝仪端着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干杯。”他说。
金宝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她的嘴角开始,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漾开,漾到眼睛,漾到眉毛,漾到整个脸都在发光。她举起粥碗,和吴哲的碗又碰了一下,然后转向齐桓,齐桓沉默了一秒,拿起粥碗和她碰了一下。然后成才,然后拓永刚,然后马小帅,然后甘小宁。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食堂里响了七声,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齐桓碰完碗之后喝了一大口粥,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赶紧吃,排骨凉了就腥了。”
金宝仪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低下头开始认真对付她的排骨山。她吃得很快,但绝不狼狈——每一块排骨都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在她手里翻来转去,每一丝肉都被她精准地剔下来,连骨头关节处那一小块脆骨她都没放过,咯吱咯吱地嚼了。她吃排骨的样子有一种奇特的观赏性,像是看一个手艺人在完成一件作品,专注、细致、充满热情。
她把第七块排骨啃完之后,把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餐盘边上,七根骨头排成一排,像是一排小小的、白白的、被彻底消灭的纪念碑。她看着那排骨头,打了一个小小的、满足的饱嗝,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擦了擦手,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餐盘上。
“我吃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的庄严感和成就感。
拓永刚看了看那排骨头,又看了看金宝仪平坦的肚子,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七块排骨,你吃了七块排骨,你那个肚子是怎么装下的?”
金宝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认真地说:“大概是因为我在长身体。”
“你十八了还长什么身体!”拓永刚的声音又拔高了。
“十八岁就不能长了吗?我还在发育呢!”金宝仪理直气壮地反驳,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像是夏天的蝉鸣,清脆又响亮,在食堂里回荡了好几秒。
齐桓看着笑得趴在桌上的金宝仪,终于没能压住嘴角那个弧度,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缝的笑,但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暖的。
成才也笑了。他的笑容比齐桓明显一些,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清晰的弧度,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柔软的东西,像是冰碴子里开出了一朵小花。
吴哲没有笑。他看着金宝仪笑趴在桌子上的样子,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在看一个他很想保护的东西,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保护。
金宝仪笑够了,从桌子上爬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端起餐盘站起来。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排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骨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她穿越到2006年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没有皮带抽她了,不是因为伤好了,不是因为排骨确实做得很好吃。
是因为那七块排骨里,有四块不是她自己的。
她端着空餐盘站在回收处,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长桌。齐桓在喝粥,成才在收拾餐盘,拓永刚还在啃馒头,马小帅和甘小宁在拌嘴,吴哲正把椅子推进桌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头发上都有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光。
金宝仪把空餐盘放下,手伸进挎包里,摸到了那包已经吃了大半的大白兔奶糖。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奶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从嘴巴一路淌到心里。
她想,2006年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然后她又想,等回了2026,她要跟妈妈说,妈,我在2006年认识了几个人,他们人很好,就是打人有点疼。
想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含着奶糖,抱着挎包,踩着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一蹦一跳地走出了食堂。身后,食堂里还飘着红烧排骨的余香,那香味混着六月的气息,被她带了一路,洒满了从食堂到207宿舍的那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