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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

穿越士兵2

金宝仪说“走,我带你去逛逛”,就把那碗打卤面的碗往桌上一推,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急,裙摆在空气里翻了一下,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吴哲还没来得及说“你慢点”,她已经站在门口了,一只手拉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外面的院子,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宝石。

“吴哲哥哥你快点。”她催他,语气里带着那种小孩子特有的迫不及待,好像她藏了一整个世界的秘密,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可以打开给他看的那一刻了。

吴哲放下筷子跟了出去。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金宝仪走在他前面,步子迈得又轻又快,鹅黄色的衫裙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在前面带路的蝴蝶。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把手伸到了身后,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着。那是一个不用看就知道他在哪里的姿态,她知道他一定跟在她身后,一定不会离她太远,一定会在她伸手的时候刚好够得到。

吴哲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小的、白嫩嫩的手。金宝仪的手指立刻收紧了,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指,像以前拉他衣角一样紧,像以前握他的手指一样紧,像一个怕被丢下的小孩子。

她先带他去了前院最中间的那间正房。

那间屋子很大,大到吴哲觉得它不像是住人的,倒像是一个小型博物馆。正中间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头,留着长长的胡子,表情严肃,眼睛盯着画外的人看,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刀。画像下面是一张长长的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和果盘,香炉里的香刚燃了一半,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画像前面盘旋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

“这是我太爷爷。”金宝仪的声音放轻了,不是紧张,是一种在这个房间里长大的人自然而然的、对祖先的、淡淡的敬意,“这房子就是他盖的。我听我阿爸说,他当年花了十年时间才盖好,每一块砖都是专门烧的,每一根木头都是专门从山上运下来的,雕花的师傅请的是宫廷里退下来的老匠人,光雕那个垂花门就雕了快一年。”

吴哲抬头看着那幅画像,那个老头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穿越了百年的、沉甸甸的审视,像是在说——就是你这个小子?就是你把我宝贝曾孙女的金镯子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吴哲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金镯子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金宝仪听到那个声音,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那些镯子,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她又带他去了西跨院。

西跨院和前院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派,没有那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威压,有的只是一片安静的、被藤蔓覆盖的、像是被时间遗忘了的角落。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地铺了一层,像给灰砖墙穿上了一件绿色的毛衣。墙角有一口老井,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井绳在石板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金宝仪松开吴哲的手,走到那口老井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青石板上的沟。“我小时候总想看看井里有什么,但我不敢,我怕掉下去。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趴在这里往井里看,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井水里晃啊晃的,觉得好玩,就一直趴着看,趴了一个下午,结果中暑了,发了三天烧。”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吴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淡淡的、遥远的怀念,像一个人站在河的这一边看着河那一边的自己,看得到,但够不着。

“我阿爸那时候还在家。我发烧他急坏了,把我抱在怀里,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他的胡子白了一半。”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后来他就很少出差了,能推的应酬都推了,能不出差就不出差。他开始每天接送我上学,每天下午在校门口等我,风雨无阻,从来没有迟到过。”

吴哲看着她,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个似有若无的笑容。他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见过她阿爸,只见过那个人在走廊里抱着她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一个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弯过腰的树。

“你阿爸,”吴哲斟酌着词句,“他对你好吗?”

金宝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哭。“他是我阿爸。”她说,好像这四个字就是全部的解释,不需要更多的了。

她带他去了东跨院。那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铺天盖地的,像一个撑开的巨大的伞。树下落了一地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踩在一层厚厚的金币上。

“这棵树是我奶奶种的我出生那年种的。”

金宝仪蹲下来,捡起一片银杏叶,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透过叶子照在她的脸上,整张脸都变成了金黄色,像一个用黄金铸成的小小雕像。

“我奶奶说,银杏树长得慢,但活得久。她说等我长大了,这棵树就长高了,等我老了,这棵树就长很大很大了。她说就算以后我走了很远很远,只要回来,这棵树就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她把那片叶子递给吴哲。吴哲接过来,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幅精细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指向某个他不知道的远方,又都从某个他不知道的远方汇聚到这里。他把银杏叶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金宝仪给他的那颗金珠放在一起。金珠和银杏叶在口袋里碰到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是两颗小小的心在跳。

金宝仪还带他看了后院的菜地。那片菜地不大,方方正正的,被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每一格里种着不同的蔬菜。小白菜、韭菜、茄子、西红柿、辣椒,绿油油的,红彤彤的,紫莹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五彩斑斓的蛋糕。

“这是我种的。”金宝仪蹲在菜地边上,指着那排小白菜,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不炫耀的骄傲。“我每天放学回来都会来浇水除草,周末还会施肥。”她转过头看着他,歪了歪头。“吴哲哥哥你会不会种菜?你要不会我可以教你,我种菜很厉害的。”

吴哲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排小白菜。小白菜长得很好,叶片肥厚,颜色翠绿,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一排等着被检阅的小士兵。他想了想,说:“我只会挖战壕,不会种菜。”

金宝仪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挖战壕!你挖战壕种菜吗?挖那么深,菜都够不到太阳了!”她笑够了,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没关系,我教你。先从浇水开始,浇水很简单的,像我这样,轻轻地浇,不要浇太多,太多根会烂,也不要浇太少,太少菜会渴。”

她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了一瓢水,倾斜水瓢,水从瓢沿慢慢地流出来,细细的,匀匀的,像一条透明的小蛇,蜿蜒着游进了小白菜的根部,渗进了土里,消失不见了。

“你试试。”金宝仪把水瓢递给他。

吴哲接过水瓢,学着她的样子,舀了一瓢水,倾斜,水流出来,太急了,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裤腿,也溅了金宝仪一脸。金宝仪被溅得闭了一下眼睛,水珠从她睫毛上滑下来,挂在她鼻尖上,亮晶晶的。她睁开眼,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又笑了起来,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捂着肚子,笑得金镯子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地响——不对,金镯子在他手腕上,她笑的是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

“吴哲哥哥你好笨啊。”金宝仪笑着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水瓢。“你看着啊,再教你一次,慢一点,不要太急,水是有脾气的,你急它比你更急,你要顺着它。”

她又浇了一瓢水,这次更慢,更轻,水从瓢沿流出来,不是一条线,是一层薄薄的水膜,均匀地、温柔地覆在菜地的表面,像一层透明的、流动的丝绸。她浇完了,把水瓢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他。

“学会了没?”

吴哲看着她的脸,水珠还挂在她鼻尖上,阳光照在上面,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透明的、会发光的珍珠。“学会了。”吴哲说。

金宝仪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

他们继续逛。金宝仪带他看了家里的戏台,说小时候过年家里会请戏班子来唱戏,她坐在第一排,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喜欢看那些演员花花绿绿的衣服,喜欢听那些叮叮当当的锣鼓声。带他看了家里的祠堂,祠堂里供着祖先的牌位,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沉默的、肃穆的、用木头和漆和金粉组成的森林。带他看了家里的藏书楼,藏书楼有三层,每一层都堆满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汁的味道,那种味道浓得像一坛陈年的老酒,闻一下就醉了。

金宝仪走在前面,一级一级地爬着楼梯,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小鹿。她每上一级楼梯就回过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然后继续往上爬。她爬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一排书架说:“这些是我最喜欢看的,小说、散文、诗集,什么都有。”

她又爬到三楼,指着另一排书架说:“这些是我阿爸看的,他喜欢看历史和传记。”她转过头看着吴哲,眼睛亮晶晶的。“你呢,你喜欢看什么?我让人去买,放在你房间里,你随时可以看。”

吴哲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整个四合院的全貌——前院、中院、后院、东跨院、西跨院,一片一片的灰色屋顶,层层叠叠的,像一片被凝固了的灰色的海浪。远处的花园里,那棵大槐树的树冠像一朵巨大的绿色的云,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更远处,是北京的天空,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和他在海军基地看到的那片海一样大。

“小宝,”吴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声音很轻很轻,“你家真大。”

金宝仪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是啊,”她说,声音也很轻很轻,“大得我一个人逛不完。现在你来了,以后你陪我逛。每天逛一点,每天逛一点,总有一天能逛完的。”

吴哲低下头看着她。她正仰着脸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整张脸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天空,有云,有灰色的屋顶,有绿色的树冠,有他。

“好。”吴哲说。

金宝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梁上又皱起了细细的纹路,笑得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她松开他的手指,转身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藏书楼里咚咚咚地响着,像一个快乐的鼓手在敲着一面永远敲不破的鼓。

“吴哲哥哥快来,”她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脆生生的,欢快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唱歌,“我带你去看看我家的金库!你不是说我家有十个金库吗,我带你去看看,让你知道我没有骗你!”

吴哲跟着她走下楼梯。楼梯在他脚下吱吱呀呀地响着,像一个老人在用沙哑的声音说着一些他听不懂但很动听的话。窗外,阳光在灰色的屋顶上慢慢地移动着,一寸一寸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着一只沉睡的巨兽。远处的花园里,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在说——慢慢逛,不着急,你们有一辈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