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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穿越士兵2

金宝仪拉着吴哲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鹅黄色的裙摆在脚边翻飞,像一只急着带路的小蝴蝶。她的手一直握着吴哲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吴哲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不是普通的脉搏,是那种“我怕一松手你就不见了”的脉搏,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的手腕里面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她把他带进了一间很大的屋子。

吴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进去——这间屋子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打磨得光滑如镜,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家具是深色红木的,桌子、椅子、柜子、案几,每一件都像是从博物馆里搬出来的,不是那种刻意做旧的仿品,是真的老物件,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木纹里藏着一百年的灰尘和一千个日夜的光。墙上挂着字画,不是印刷品,是真迹,墨迹渗进宣纸的纤维里,在光线下一深一浅地呼吸。窗子是落地的玻璃窗,外面是那片洒满阳光的院子,槐树的影子落在玻璃上,像一幅会动的画。

金宝仪站在屋子中间,转过身看着他,两只手绞在身前,紧张地等着他的评价,像一个在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她的手绞来绞去,绞得指节泛白,紧张得手足无措,好像这间屋子是她布置的,好像这些家具是她选的,好像这一屋子的荣华富贵都是她一个人的,而她在等一个最重要的人来给它打分。

“吴哲哥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这就是我家。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吃的,马上就来,很快的,你坐着别动,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

金宝仪转身跑了出去,鹅黄色的裙摆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像一只蝴蝶从花间飞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影子。吴哲在椅子上坐下来,红木的椅子硬邦邦的,冰凉冰凉的,和他以前坐过的每一把椅子都不一样。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摸了一下,木纹在他的指腹下细细地蜿蜒着,像一条河流的地图,从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发源,流向另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十二只,六只左边,六只右边,摞在一起,沉甸甸地挂在他古铜色的手腕上。金镯子在红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像一个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问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金宝仪的那个下午——她蹲在公路边,穿着一身红色曲裾汉服,满身金器叮叮当当地响。她那时候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警惕的、审视的、但又带着一丝好奇的,像一只躲在树后观察陌生人的小松鼠。现在她不用躲在树后了,她站在他面前,她把他带到了她的家里,她的王国里,她的世界里。这不再是一个他藏着她、保护她、照顾她的故事了。

金宝仪端着一个很大的红漆托盘跑回来的时候,吴哲差点没认出她。不是因为她的样子变了,是因为她端托盘的样子太不像她了——一个小小的、瘦瘦的、穿着鹅黄色衫裙的大小姐,端着一个比她还宽的托盘,托盘上摆满了碟子,碟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桂花糕、豌豆黄、驴打滚、芸豆卷、桃花酥、云片糕,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碟子的边缘。她的金镯子已经不在手腕上了,但她的手腕还是那么白嫩嫩的,细细的,像两段刚削了皮的莲藕,稳稳地托着那个巨大的托盘,从门口一路走过来,穿过整间屋子,走到吴哲面前,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喘了一口气,弯下腰撑着膝盖,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你尝尝,”金宝仪直起身,指着那盘桃花酥,声音还带着喘,但语气是期待的、急切的、不容拒绝的,“这个是我让厨师学做的。学了很久,做了很多遍,浪费了很多材料,终于做出了你上次给我带的那种味道。你快尝尝,看看像不像。”

吴哲拿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酥皮碎了,掉在他的手心里,粉色的、薄薄的、像花瓣一样的碎屑。豆沙馅儿流了出来,烫的,甜的,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糯糯的,软软的,像把一朵桃花含在了嘴里。“像。”吴哲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金宝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梁上皱起细细的纹路,两排小米牙整整齐齐地露出来,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像一个在等老师继续讲课的好学生。但她坐不住,刚坐下又站起来,跑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不烫,刚好,是她掐着时间泡的,和以前每天早上给他倒的那杯水一样。

“吴哲哥哥,”金宝仪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是怎么来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吴哲把桃花酥咽下去,喝了一口茶。茶是龙井,清亮的汤色,淡淡的豆香,在舌尖上轻轻地跳了一下,像一个轻盈的、欢快的问候。“我也不知道,”吴哲说,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但它是真的,“我在海边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醒来就躺在你家墙根底下,然后被人绑了,然后就看到你了。”

金宝仪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就这样?”

“就这样。”

金宝仪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她的手指在手腕上轻轻地摸了摸,摸那个金镯子留下的、已经快要消失的印子。那个印子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永远知道它在那里。“那你还会回去吗?”金宝仪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没有回响,没有回声,就那么消失了。

吴哲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在她光秃秃的手腕上摸来摸去,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不知道。”吴哲说了实话。

金宝仪点了点头,把手指从手腕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我懂了”的笑容,也不是“没关系”的笑容。那是一个“无论你什么时候走,我都会等你”的笑容。很淡,很轻,但很深,深到骨子里。

“吴哲哥哥,”金宝仪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我带你去看看我家吧。你不是说我家有一千亩吗,我带你去看看这一千亩,让你知道我没有骗你。”

吴哲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那间屋子。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拍着他们。

金宝仪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这是前院,这是前院的东厢房,以前是我太爷爷住的地方,现在空着;这是前院的西厢房,以前是我太奶奶住的地方,现在也空着;这是垂花门,你看门上的木雕,这是荷花,这是莲蓬,这是鸳鸯,雕了好几个月才雕好的,我听我奶奶说,当年雕这个门的师傅雕完之后眼睛都花了,再也雕不了东西了;这是抄手游廊,下雨的时候不用打伞,从后院走到前院都不会淋湿,你看廊子上的彩画,这是“渔樵耕读”,这是“琴棋书画”,这是“梅兰竹菊”,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

吴哲跟在她身后,听她说着这些,看着她小小的背影,鹅黄色的衫裙在阳光里飘着,白玉簪子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闪着温润的光。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空旷的、铺满阳光的院子里回荡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唱歌。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了声音;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了颜色;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了生命。

她带他看了花园。花园很大,大到吴哲觉得这不是一个花园,这是一个植物园。有假山,假山上有亭子,亭子里有石桌石凳,坐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花园的全貌。有池塘,池塘里有锦鲤,红白相间的、金黄色的、黑白花色的,大的小的都有,看到有人走过来就聚过来,张着嘴等人喂食。有桥,一座小小的石拱桥,跨在池塘最窄的地方,桥栏上刻着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不一样,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开了,有的只剩下一颗莲蓬。有树,槐树、枣树、银杏树、石榴树,每一棵都长得很高很大,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一大片的阴影。有花,月季、蔷薇、牡丹、芍药,各种各样的颜色,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在争着抢着说“看我,看我”。

金宝仪走到池塘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锦鲤们立刻围了过来,在她的手指间游来游去,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跟她说话。“这些鱼都是我喂的,”金宝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柔和的骄傲,“每天早上我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喂它们。它们认识我,只吃我喂的食,别人喂的它们不吃。”

吴哲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一片会移动的火焰。他伸出手,也把手伸进了水里。水是凉的,清清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像一个柔软的、无声的拥抱。锦鲤们立刻从他的手指间散开了,游到了金宝仪那边去,在她的手边聚成一团,红红黄黄白白黑黑,像一盆被打翻了的颜料,在水里慢慢地洇开。

金宝仪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它们真的只吃我喂的食,我跟你说了你不信。”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大声,那么肆无忌惮,像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被全世界宠爱着的十二岁小女孩。

吴哲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得到处乱飞的碎发,看着她光秃秃的白嫩嫩的手腕在水里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她以前戴着金镯子的样子——那些沉甸甸的金镯子在她白嫩嫩的手腕上堆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永远唱不完的歌。现在金镯子在他手腕上,沉甸甸的,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永远在回放的、永远不会忘记的、关于她的歌。

“小宝。”吴哲叫她。金宝仪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挂着笑,嘴角翘得高高的。

“嗯?”

“你瘦了。”

金宝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吧。我每天吃很多的,厨房做的点心我每样都吃,我阿爸说我胖了呢。”

“下巴尖了。”吴哲说。

金宝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了摸又摸了摸,摸完了放下手,看着吴哲,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那股泪意咽了回去。“你不在,没有人给我买云片糕,”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感冒了,又像别的什么,“厨房做的也好吃,但不是你买的那种味道。你买的比较好吃。”

吴哲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忍住了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看着她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微微抬起一点的下巴。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像以前一样,像很久以前一样,像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金宝仪被弹得缩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梁上又皱起了细细的纹路,笑得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她说吴哲哥哥你弹得好疼,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疼的意思,只有一种“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的心满意足。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在吴哲的脸上,凉凉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整了整衣襟,把歪掉的白玉簪子扶正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花园深处走去。

“吴哲哥哥,走,我带你去后院看看。后院有我的房间,有你的房间——我给你准备了一间,就在我隔壁。你来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换,换到你喜欢为止。”

吴哲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柔软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糖衣。花园里的花在开,池塘里的鱼在游,树上的鸟在叫,风在吹,云在飘。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金宝仪走在前面,鹅黄色的衫裙在风里轻轻飘着,白玉簪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不像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像一个急急忙忙地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展示给最重要的人看的小孩子。

吴哲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看着她小小的、欢快的、被阳光镀成金色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回家。不是回那个一千亩的四合院,不是回那个二十平米的老A宿舍,不是回那个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的海军基地。是回到她身边。她身边才是家。他走过千山万水,穿过二十年的时光,从2006年来到2026年,从一个没有她的世界来到一个有她的世界——他终于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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