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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穿越士兵2

通知是下午三点钟到的。吴哲刚从训练场上下来,浑身是汗,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正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冰凉的水混着汗珠子从下巴往下淌。身后有人喊他,说袁队让你去一趟。他关了水龙头,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不是直觉,是这几天袁朗看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他说不上来,不是疏远,不是回避,而是一种“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但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犹豫,在袁朗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比出现什么都让他不安。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袁朗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单杠,远远地传来号子声,热热闹闹的。袁朗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热闹隔开的人,看得到热闹,听得到热闹,但热闹跟他没有关系。

“来了?”袁朗转过身,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指了指椅子,“坐。”

吴哲坐下了。他的坐姿和上次一样,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但他这次注意到一个细节——袁朗桌上那个相框不见了,以前那里放着一张照片,是他跟以前的老战友的合影,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只剩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灰印,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袁朗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直接说了。

“吴哲,我跟上面打了报告,把你调到海军去。”

吴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袁朗说下去。

袁朗靠回椅背,看着吴哲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到什么,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斟酌过很多遍的文稿,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掂量,确保不轻不重,刚好能把意思传达到,又不会伤人。

“老A这边,你待了四年了。你的能力没问题,你的态度没问题,你什么都好。但是——”他停了一下,这个“但是”像一扇门,关上了前面所有的肯定,“你的心不在这里了。”

吴哲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袁朗把手搭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但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个孩子来了之后,你每天惦记着中午回去给她送饭,惦记着晚上给她洗衣服,惦记着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怕不怕黑。你的心思分了一半在她身上,分给训练、分给任务的就少了。不是说你做得不好,你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但老A的标准不是‘比大多数人好’,你比你自己以前差了。”

吴哲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点,很快就松开了,但那一个瞬间的紧绷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袁朗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海军那边我帮你联系好了,南海舰队,基地在南方。还是少校,待遇不变,但——你说得对,要重新开始。”

他停了一下,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上轻轻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那边我有个老战友,姓方,人不错,靠得住。你去了之后去找他,他会帮你安排。那个孩子的事我跟他说了,没说具体,就说你有个远房侄女,家里出了变故,暂时跟着你。他答应了,会帮你处理。”袁朗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了吴哲一下,那个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几乎看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心里搬走了,轻松了,也空了。

吴哲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把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出了几道褶子。袁朗看到了,什么都没说,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吴哲面前。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调令。

吴哲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口号声停了,久到操场上的人散了,久到走廊里有人在喊“开饭了”又走远了,他才抬起头,看着袁朗。

“袁队,”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但语气是稳的,“你是觉得我不合适了,还是觉得她在这里不安全?”

袁朗看着他,那个目光比他当兵以来见过的任何一个目光都复杂。复杂到吴哲一时间读不懂,只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一条河,表面是平的,底下的水流得又快又急,卷着泥沙和石头,一路往不知名的地方去。

袁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推到了吴哲手边。

“去了之后好好干,”袁朗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那个孩子,你照顾好她。”

吴哲拿起信封,站了起来。他站直了,朝袁朗敬了一个礼,和上次在金店给老祥记老板敬的那个礼不同,那个礼是感谢,这个礼是告别。袁朗没有回礼,只是摆了摆手,把脸转向了窗外。吴哲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袁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吴哲,你跟那个孩子说,云片糕我吃着了。挺好吃的。”

吴哲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透过正在变窄的门缝,在袁朗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越来越细的光线,最终完全消失了。

袁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那根烟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那根烟,看着吴哲坐过的椅子,看了很久。椅子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是吴哲坐出来的,还在慢慢回弹。等那个痕迹完全消失之后,袁朗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旗杆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猎猎地响。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谁把一桶颜料泼在了天上,慢慢地洇开,慢慢地变淡,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紫色的暮霭,把整个营区都罩了进去。

吴哲拿着那个信封走回宿舍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完这一段路。这段路他走了四年,从宿舍到袁朗办公室,再从袁朗办公室回宿舍,来来回回走了几千遍。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路灯暗,哪里拐角处会窜出一只野猫。但今天这条路走得不一样,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像一个要走远门的人在最后一遍打量自己的老房子,想把每一个角落都记住,但又知道即使记住了,总有一天也会忘记。

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

金宝仪正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包云片糕,手里捏着一片,正在往嘴里送。她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那片云片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吴哲哥哥你回来了”,边说边嚼,腮帮子鼓鼓的。

吴哲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她。红色的汉服,金灿灿的首饰,白嫩嫩的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塞着云片糕,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紧得说不出话。

金宝仪咽下那口云片糕,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信封。她歪了歪头,金凤钗的流苏在脸侧轻轻晃动。“那是什么?”

吴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信封放在床上,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调令。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盖着鲜红的公章。他把调令递给她。金宝仪接过去,倒着看了一秒,意识到拿反了,翻过来,皱着眉头看了一遍。有些字她认识,有些字她不太认识,但她看懂了最关键的那几个字——南海舰队、调任、报到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吴哲。“我们要走了?”

吴哲看着她的脸。他说不清楚自己希望她露出什么表情——难过?不舍?无所谓?金宝仪的脸上出现的表情是他没想到的。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调令,然后把调令仔仔细细地折好,装回信封里,递给吴哲。

“那边有海吗?”她问。

吴哲愣了一下。“有。”

金宝仪点了点头,从床上滑下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吴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她叠衣服的动作还是笨拙的,叠出来的方块歪歪扭扭的,和吴哲叠的豆腐块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她叠得很认真,每一件都折了又折,压了又压,非要弄到自己满意才肯放到一边。金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响,金凤钗因为低头低得太厉害而滑了下来,她不耐烦地一把扯下来扔在床上,继续叠。

吴哲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小小身影——红色汉服的裙摆拖在地上,金镯子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地响,头发因为金凤钗掉了而散了一半,披在肩上,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她连衣服都洗不干净,叠衣服也叠不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但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因为他说要走了,她就收拾东西了。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走”,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问的是“那边有海吗”,然后就开始叠衣服了。

因为她觉得,只要跟着他,去哪里都可以。有海没海都可以。南方的基地北方的基地都可以。重新开始也可以。

吴哲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件叠了一半的衣服拿走了。金宝仪抬起头,皱着眉看着他,刚要开口说他捣乱,就看到吴哲把衣服放在床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宝,”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认识你。我要重新开始,一切从头来过。”

金宝仪看着他,眨了眨眼。“你不是说那边有海吗?”

“有海。”

“那不就得了。”金宝仪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下巴微抬,那副骄傲的、笃定的表情又回到了她脸上,“有海就行。我喜欢海。我在家的时候,每年夏天都去海边。”

她说“在家的时候”这四个字的语气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皱纹,然后又平了。

吴哲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笑的时候眼底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的暖意,像冬天里的热水袋,不烫但舒服。但今天他的笑里有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更浓的、更稠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和她一起收拾东西。金宝仪负责叠衣服,他负责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箱子里。金宝仪叠的衣服虽然歪歪扭扭,但他一件都没有重新叠,就那么直接放进去了,因为他知道她看到自己叠的衣服被塞进行李箱,会很有成就感。

他们收拾了大概一个小时。东西不多,吴哲的东西本来就少,一个行李箱装了衣服和日用品,另一个背包放了金宝仪的东西——她的平板,她的充电宝,她的本子和笔,她的云片糕和桃花酥。金宝仪坚持要把那包云片糕带上,吴哲说路上可以买新的,她摇头,把那包云片糕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买的,不能丢”。

金宝仪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把金镯子一只一只地戴回去,把金项圈挂好,把金凤钗重新绾好,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是那个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大小姐,才把挎包背上,站在门口,等吴哲。

吴哲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四年的宿舍。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已经卷起来了,桌上的东西已经收干净了,窗台上的那盆绿植他留给了齐桓。墙上的军事地图还挂着,他没有摘,因为那张地图本来就属于这面墙。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照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照在吴哲站在门口的身影上。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关了灯,拉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锁住了四年的记忆。

走廊里,金宝仪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正回过头等他。她穿着那身红色的曲裾汉服,背着刺绣挎包,抱着那包云片糕,金凤钗在发间闪闪发亮,金镯子在腕上叮叮当当。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橘红色的光里,像一幅画,像一团火,像一盏灯。

吴哲拎着行李箱和背包,朝她走过去。

金宝仪等他走近了,伸出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不是拉手,是拉衣角,她总是这样,大概是觉得拉手太小孩子气了,拉衣角比较矜持,像一个懂事的小姐该有的样子。但吴哲知道,她拉衣角的时候比拉手的时候更需要他,因为拉手是撒娇,拉衣角是怕他走太快把她落下。

他们下了楼,穿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单杠,有人刚从食堂出来,端着饭盒边走边吃。有人看到吴哲拎着行李箱,停下来,问一句“要走啊”,吴哲点点头,笑一下,说“调走了”。对方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保重”,就走了。当兵的人告别就是这样,不会说太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所有的意思都在里面了。

营区门口,齐桓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动不动。看到吴哲和金宝仪走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路上吃。”齐桓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金宝仪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沓崭新的纸币,折得整整齐齐的,每一张都是新的,没有折痕,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就装进了信封。金宝仪抬头看齐桓,齐桓没有看她,看着吴哲。

吴哲看着齐桓,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有很多东西——四年的并肩作战,无数个生死时刻,不需要说出口的信任和托付。吴哲伸出手,齐桓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男人的告别就是这样,握一下,什么都说了。

金宝仪把信封小心地收进挎包里,对齐桓说了一句“齐桓哥哥,我会想你的”。齐桓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点。他弯下腰,伸手揉了揉金宝仪的头发,金凤钗又被揉歪了,金宝仪这次没有不高兴,乖乖地让他揉了一下,然后自己把金凤钗扶正了。

齐桓站直了身体,退后一步,看着他们走出了营区大门。

门外是一条柏油路,两旁种着杨树,六月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像千万只小手在鼓掌。吴哲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金宝仪拉着他的衣角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金宝仪忽然问了一句:“吴哲哥哥,你难过吗?”

吴哲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金宝仪说,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风里飘着,像一片叶子,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但是我很会交朋友的。到了新的地方,我帮你交新朋友。”

吴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到了金宝仪的耳朵里,清清楚楚的。“好。”

金宝仪在身后弯起嘴角,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她的金镯子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地响,和杨树叶子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送别的曲子。

他们走远了。

营区门口,齐桓还站在那里。他看着那个红色的、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小红点,融进了路的尽头那片金色的夕阳里。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哨兵过来问他要不要关门了,他才回过神来,转过身,走进了营区。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哐当一声,沉沉的,像一个句号。

袁朗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条路。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路的开头一小段,后面的被围墙挡住了。他看到吴哲和金宝仪走到路的拐角处,金宝仪忽然回过头来,朝营区的方向挥了挥手。他不知道她是在跟谁挥手,也许是齐桓,也许是这扇她从未见过的窗户,也许是在跟这个住了几个星期的、简陋的、二十平米的宿舍告别。

袁朗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去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最后一线光从桌面上退走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灰蓝色的、朦胧的昏暗。

袁朗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坐在昏暗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没有接。有人敲门,他没有应。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沉默的,坚硬的,身上落满了看不见的灰尘。

吴哲和金宝仪走到了路的尽头,拐了个弯,营区彻底看不到了。金宝仪又回了一次头,但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两排杨树和一条空荡荡的柏油路,路的尽头是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晚霞。

她转回头,把手从吴哲的衣角移到了他的手上。这次她没有矜持,没有觉得拉手太小家子气。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手塞进了吴哲的手掌里,小小的,白嫩嫩的,金镯子硌着吴哲的手背,凉凉的,硬硬的,但他没有松开。

吴哲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收紧了手指,把那只小小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前面是火车站,火车是晚上八点的,开往南方。

那边有海。

金宝仪在想,到了那边,她要先去看看海。她要把脚踩在沙滩上,让海浪冲过她的脚面,金镯子在海水里会变得更亮。她还要捡很多贝壳,大的小的,白的粉的,串成项链送给吴哲哥哥。吴哲哥哥肯定不会戴,但她会逼他戴,她有很多办法逼一个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她是大小姐,大小姐有的是办法。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想到的就是——吴哲哥哥在身边,海在身边,云片糕在包里。

够了。

火车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长长的,沉沉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召唤。

吴哲拎起行李箱,把金宝仪的手握紧了一点。

“走吧。”他说。

金宝仪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了那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晚霞里,向着那个有海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一路顺风,又像是在说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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