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砸在脸上像冰碴子,沈知微膝盖跪在青石板上,棉裤早被雪水浸透,冻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冷气。前厅的嬉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是嫡姐沈知瑶正跟她定亲的靖安侯世子顾言琛说笑,连廊的丫鬟见她跪得直打颤,都敢偷着往她脚边扔吃剩的果皮。
院门口的脚步声停在跟前,绣着缠枝莲的锦缎鞋尖踹了踹她冻得发僵的手背。
沈知瑶哟,妹妹还跪着呢?母亲让你跪满三个时辰,这才两个半,怎么就快撑不住了?
沈知微垂着眼,长睫上挂的雪粒簌簌往下掉,声音哑得像磨砂纸。
沈知微女儿知错,听凭母亲和姐姐发落。
周围的丫鬟婆子憋不住笑,窃窃私语的声音半点不遮掩,说这三庶女真就是个软柿子,上次沈知瑶推她下水染了风寒,转头她还得给嫡姐赔不是,说自己挡了路。这次更可笑,顾言琛送沈知瑶的一支玉簪丢了,沈知瑶随口说是她偷的,嫡母夫人连查都不查,直接罚她在院门口跪到雪停。
顾言琛的脚步声从廊下过来,身上还带着暖炉的热气,他居高临下地扫了沈知微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顾言琛知瑶心地好,不欲跟你计较,你现在把玉簪交出来,我让母亲免了你的罚。
沈知微慢慢抬起头,脸冻得惨白,嘴唇都裂了血口子,看向顾言琛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
沈知微我没拿。
沈知瑶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挽住顾言琛的胳膊,晃了晃。你看她,到现在还嘴硬呢,除了她还有谁会进我院子?难不成还是我自己把玉簪扔了?
顾言琛脸色更沉,抬脚就踹在了沈知微的肩膀上。沈知微本就跪得腿麻,直接被踹得歪在雪地里,掌心按在碎冰上,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滴在雪上,晕开刺眼的红。
顾言琛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当年你母亲救过我母亲一命,你以为你能配得上我?我告诉你,这婚迟早要退,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沈知微撑着雪地慢慢爬起来,重新跪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掌心那道伤口的血渗出来,染红了她袖袋里藏着的半块冰凉的虎符。
三年前她生母暴毙,留了这半块虎符给她,说另一半在当今权相谢砚手里,拿着这半块虎符,能调京郊三千隐卫。她忍了三年,任由沈知瑶抢她的东西,嫡母扣她的份例,连顾言琛这个未婚夫都明目张胆跟沈知瑶出双入对,所有人都当她是个没脾气的软包子,连府里最低等的洒扫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
雪越下越大,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管家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连伞都忘了打,满头的雪。
管家不、不好了!相爷谢砚来了!说要查咱们府里私藏军械的事!
沈知瑶的脸瞬间白了,顾言琛也慌了神,沈夫人披着披风从厅里跑出来,声音都在抖。
沈夫人慌什么!咱们府里哪来的军械?谢砚那杀神素来跟咱们侯府不对付,肯定是来挑事的,快,把院子收拾干净,别让他抓到把柄——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见院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谢砚穿着暗绣金线的官袍,周身的气场冷得比这腊月的雪还冻人,他身后跟着一群带刀的锦衣卫,脚步踩在雪上,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沈夫人勉强挤出个笑,刚要上前行礼,就见谢砚的目光扫过院门口跪着的沈知微,脚步顿了顿。
沈知瑶反应快,赶紧上前一步,装出副温柔善良的样子,指了指沈知微。
沈知瑶相爷恕罪,这是我们府里的庶女,犯了错在罚跪,扰了相爷的眼了,我这就让人把她拖下去——
她的手还没碰到沈知微的胳膊,谢砚身边的护卫已经拔刀横在了她跟前,寒光吓得沈知瑶尖叫一声往后退,差点摔在顾言琛怀里。
沈知微慢慢抬起头,对上谢砚看过来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把袖袋里那半块虎符往外面露了个角,指尖还沾着血。
谢砚的眼神暗了暗,忽然抬步朝她走了过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俯身朝她伸出了手。
谢砚沈三小姐,他们欺负你了?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静,沈夫人脸都绿了,沈知瑶瞪着眼不敢置信,顾言琛张着嘴半句话说不出来。
沈知微看着谢砚伸到自己跟前的、骨节分明的手,又扫了一眼院子里这群刚才还对她趾高气扬的人,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勾了勾。
她伸手把袖袋里那半块染了血的虎符拿了出来,放在了谢砚的掌心。
沈知微嗯,相爷要帮我讨回来吗?
谢砚指尖触到虎符的那一刻,眼神骤冷,他握紧了那半块虎符,转身看向吓得腿软的沈夫人,指尖的兵刃咔哒一声出了鞘。
院门口的锦衣卫已经齐齐拔刀,雪片落在寒光闪闪的刀身上,映着沈知微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漫不经心的笑。
沈知瑶忽然尖叫着指向她,声音都破了音。
沈知瑶是你!是你把谢砚引来的是不是?你这个贱人!
沈知微扶着谢砚的手慢慢站起来,跪了三个时辰的腿麻得厉害,她顺势靠在谢砚胳膊上,抬眼看向沈知瑶,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雪,却冷得刺骨。
沈知微别急啊,姐姐,你偷拿我母亲嫁妆卖了换钱养面首的事,还有母亲害死我母亲,私通外敌卖军械的事,咱们慢慢算。
沈夫人当场腿一软摔在了雪地里,顾言琛看着沈知微这副完全陌生的样子,脸白得像纸,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见谢砚冷眼扫了过来。
谢砚聒噪,先把他的舌头拔了。
锦衣卫立刻上前按住了顾言琛,顾言琛吓得拼命挣扎,惨叫声刺破了雪天的寂静。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乱作一团的侯府众人,指尖轻轻摩挲着谢砚刚递到她手里的、还带着寒气的短刀,刀刃映着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刚要抬手,忽然听见谢砚在她耳边低笑了一声。
谢砚对了,还有个事忘了告诉你,你生母当年的死,不止侯府的人动了手,宫里那位,也插了一手。
沈知微手里的短刀顿了顿,猛地转头看向谢砚。
像在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