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小花02

我吃了生平最舍不得纳入腹中的饕餮之餐。从我独自进入生活的那一刻开始，拮据一直如影随形，这一次我终于下定决心跟它分裂！实际上我已把这顿晚餐视为“最后的送别”。我在这高档餐厅慢吞吞地享用着。学着周遭的那些表面光鲜靓丽的人们，他们举止优雅，言谈风趣，像类似于他们这样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他们总是有大把时间可以肆意挥霍，在这样同等的休闲娱乐场所寻欢作乐，他们是经济时代下的独宠儿，如果没有法律的约束和道德的桎梏，他们可以拥有一切，可我也见过即使有法律和道德的制约，他们也可以为所欲为，横行无忌。法律就像是写给势力的一页页懒得翻看的情书，只对弱势群体才会生效。而我把自己往日的那种孤立和戆直的形象拿出来，在这灯光璀璨的下面对比，我才知道，即使人和人同座在一起，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有些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其实最不是人，而活的最不像人的人却是最纯粹的人。而你要成为哪种人，好像并不能轻易自选，在你经历了漫长的努力拼搏之后，直到看清真相的那一刻起，你才会幡然醒悟，原来我们都是命运里的一步棋，我们只是善于自欺欺人，常把自己比喻成那个下棋的人。

我花费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在这顿丰盛的晚餐上，这是我要用多少汗水和熬多少个不明的夜才能换取来的价值回报。也许当初我不该任性放弃高中的学业，任其知识的土地贫瘠荒芜，面对伟大的事业力不从心，面对赤裸的现实拿不出金子的底气。已经亏欠，一切理由都是借口，我是最大的懒汉，让日子紧巴，令生活羞赧，让自尊抬不起头，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当我走出高档餐厅，我就又回到贫穷的日子里，就又被打回原形。其实能活出人样的无非就是两种：一是无心无肺，二是胆大无耻。像我这种又不努力又想获得极高自尊感的人最难活成人。

如果时间可以停滞，回到最初，我想和当初的选择心平气和地面谈。有些事不是我所能定，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就像现在，我想过我安静的生活，可是牛静静偏偏不让，自大狂用罪恶惹怒我高傲不屈的灵魂。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牛静静侥幸逃脱。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肋骨。

我并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像原剧本那样立刻去跟踪。我的脸肿着，半边嘴唇裂了口子，嘴里含着棉球止血，根本说不出话。赵大勇（我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心里叫出这个名字了）那一巴掌和之后的殴打，让我的肋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感。

我躲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们。

牛静静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赵大勇在楼下买了一把串好的烤面筋，殷勤地递给牛静静。牛静静嗔怪了一句“脏死了”，却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现在的我，别说跟踪，连走上两百米都会眼前发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搂搂抱抱地进了单元门。

但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定位了这里的位置，截图。然后，我用没肿的那半边脸，对着语音备忘录，沙哑地录下了一段话：

“九月十七日晚，赵大勇与牛静静在春晖路东段老居民楼汇合。牛静静身穿蓝色碎花裙，赵大勇驾驶一辆牌照尾号为8的黑色桑塔纳。两人关系亲密，疑似同居。”

做完这些，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我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出门。

我躺在那个陪我睡觉的木床上，像一条濒死的鱼。但我没有闲着。我用那块丝巾把跛腿的桌子盖好，把藏在内衣里的那包“证据”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打开电脑——这是我花高价买的二手货。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被强奸后如何取证”、“如何起诉”、“法律援助申请”。

屏幕的光映在我肿胀的脸上。那些法律条文像一道道铁栅栏，既把我困在其中，也给了我某种庇护。

第三天，脸消肿了一些，但牙齿脱落处的空洞还在隐隐作痛。我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直接去找律师，而是去了那家高档餐厅附近的商场。我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我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八卦的、无所事事的打工妹。

在商场一楼的奶茶店，我“偶遇”了两个在纺织厂上班的姑娘。她们正在吐槽加班，我假装排队，侧耳听着。

“哎，听说了吗？三车间那个开黑车的赵大勇，最近好像栽了？”

“是不是？我听保安说，他好像被哪个女的告了，这几天都没来上班。”

“活该！那孙子平时就爱占小便宜，对女工动手动脚的，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

我端着奶茶，心里冷笑。看来，赵大勇的缺席已经引起了注意。

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工厂内部已有风声，赵大勇多日未上班。

下午，我回到了出租屋。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法律咨询的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头像用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我在发帖框里一字一句地敲打：

“被熟人强奸，有反抗伤（牙齿脱落、多处淤青），保留了部分衣物证据，但没有监控，对方反咬一口说我自愿，我该怎么办？我只有我自己。”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我拿出了那本《2012文学》。那嘉的诗集已经被我翻得卷了边。我翻到《那年的夏天》，看着最后那两句：“妈妈提着一担又一担的养育之水，教孩子们洗了一回又一回，从此，人生纯净又健康……”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妈妈，我没有洗干净。但我抓住了脏东西。

傍晚时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发的那个求助帖有了回复。

有好几条，其中最醒目的一条写着：

“姑娘，首先保护好自己，不要洗澡，去医院验伤，保留衣物。证据是关键。如果需要，可以去XX法律援助中心，带上身份证和所有材料。”

下面还附了一个地址和电话。

我看着那行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你好，这里是XX区法律援助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而陌生：

“你好……我叫王小花。我想起诉强奸。”

电话那头的停顿只有一秒。

“王小花女士，你别慌。”女声依旧平稳，“你现在在哪里？建议你立刻去最近的医院验伤，不要清洗身体关键部位，保留所有事发当晚的衣物。如果可以，明天上午带上你的身份证和材料，来我们中心一趟。”

“我……我洗过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我留了衣服。”

“好，衣服是关键物证。你现在去医院，挂急诊，告诉医生你被人殴打，要求开具诊断证明，并详细记录伤情。一定要去公立医院。另外，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向窗外的那片虚伪的白墙，“我怕……没人信我。”

“理解。但现在你必须报警。法律援助可以陪同你，但立案是第一步。这样，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让附近的驻点律师给你回电，指导你怎么跟警察说。你愿意吗？”

我愣住了。愿意吗？把这件丑陋的、不堪的、像脓疮一样的事捅出去？

“喂？王小花女士？”

“我……”我咽了一口唾沫，“我在城西，春晖路那边。我愿意。”

挂断电话，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床底下那个塑料袋拿出来，把那件带血的内衣叠好，放进一个硬壳文件夹里。然后，我换上外套，锁好门。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牛静静。

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法律援助中心的接待室里。那位姓陈的女律师看着我递过去的物证袋和手机里的录音（我在商场听到的零星八卦），眼神变得锐利。

“王小花，单凭这件衣物和你的伤情鉴定，立案没问题。但要定罪，很难。”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赵大勇一定会咬死说是情侣间的情趣，或者你为了钱反咬一口。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什么证据？”

“第一，证明牛静静知情并参与策划的证据。第二，证明赵大勇有暴力前科的证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让牛静静在法庭上指证他。”

我皱起眉：“她不会的。她是赵大勇的人。”

陈律师微微一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查了，牛静静以前在老家因为债务纠纷，有过一次非法拘禁他人的治安处罚记录。虽然不严重，但如果我们在起诉赵大勇的同时，顺带把牛静静也列为‘共同犯罪嫌疑人’，控告她参与策划、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你觉得她会怎么选？”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良心审判，这是利益交换。

“她会为了自保，出卖赵大勇。”我低声说。

“没错。”陈律师点头，“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报警，而是——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