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连绵阴雨渐渐停歇,细碎晚风从敞开的窗棂钻进来,捎带着雨后草木与竹叶的清新潮气。
小青烧退了大半,周身酸软消散许多,倚着被褥稳稳靠坐,气色较之白日温润了不少。
武崧悬了整日的心总算落地,起身推开半扇木窗,院中小径积着浅浅水洼,映出灰蓝柔和的暮空。
“闷在房中憋了整日,下楼去庭院散散步如何?雨后空气通透,稍作走动利于调养身子。”
小青轻轻颔首,拢了拢身上御寒的披风,缓步挪下床榻。
武崧下意识抬手虚悬在她胳膊身侧,分寸拿捏得当,不远不近,既能在她身形不稳时及时搀扶,又恪守同门礼数,不曾贸然触碰。
庭院经雨水冲刷一尘不染,青石砖面凝着湿润水痕,院墙翠竹缀满残留水珠,晚风拂过,水珠簌簌坠落砸在石面上,偌大院落只有二人慢悠悠并肩闲行。
小青指尖轻点竹枝,叶间积攒的水珠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石板上。
“昨夜睡得太沉,不小心淋雨受寒,白白劳烦你们费心照顾我一整天。”她轻声轻叹,眉宇间浮起一丝愧色。
武崧照旧摆出惯有的桀骜模样,双臂环胸,嘴上分毫不肯示弱:“既然知晓拖累旁人,往后就寝安分些,不要再胡乱蹬被着凉。”嘴上言语凌厉,视线却一刻不离她脚下湿滑的路途,遇上坑洼积水、凸起乱石,总不动声色抢先落脚,默默替她避开难行之处。
暮色缓缓沉降,天边晕开一抹柔缓的灰粉晚霞。走了片刻,小青忽然驻足,指尖轻揉太阳穴,大病初愈体力不济,已经有些乏累。
武崧立刻就近搬来廊下木凳,抬手用袍角细细拭去凳面水渍:“坐下休整片刻,不要硬撑。”
二人并肩靠在廊檐,静静眺望着远处满目苍翠的竹林。晚风带着凉意袭来,武崧瞥见小青披风下摆被冷风掀开一角,随手取过廊边叠放的薄毯,轻柔覆在她腿间,动作自然妥帖,好似同门寻常关照,毫无刻意。
“大飞炖了山药米粥,明月方才也过去帮忙摆盘,等天色再沉几分便能开饭。”武崧随意寻了闲谈的由头,冲淡静谧里淡淡的沉闷。
小青眉眼弯起浅笑,病气带来的萎靡散去大半:“大飞的厨艺向来无可挑剔。”
不多时,清甜的粥香自后厨悠悠漫出,大飞隔着院门高声唤两人前去用餐。
武崧率先起身,依旧自觉走在临积水的外侧,放缓步调陪小青往堂屋走去。廊下灯笼接连点亮,暖黄柔光铺洒在地,将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揉在一处。
饭桌安置在堂前檐下,一盏油灯悬在横梁,暖光漫落铺满木桌,白瓷瓷碗盛满绵糯温热的山药粥,旁侧摆了几碟爽口腌渍小菜与软糯蒸糕。
班主婆婆率先落座,明月擦净手坐在桌边,大飞端完最后一盘吃食挨着坐下。
唐明捻着胡须,目光慢悠悠在武崧、小青二人之间一转,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打趣:“方才我在厢房翻药书,偶然望见廊下光景,雨后风凉气寒,亏得武崧心细,还惦记着给体虚的小青加盖薄毯。”
武崧耳尖倏地泛起薄红,故作不在意地低头舀粥,嘴硬维持一贯傲气:“师父多虑,同门共处,照看原是分内之事,换作大飞或是明月生病,我也一样照料。”
一旁的明月眼含笑意,抢先开口:“这话可糊弄不住人,午后备餐时,武崧特地跑到厨房,一遍遍叮嘱大飞,小青大病初愈脾胃虚弱,山药得多熬许久,粥里不能添难消化的杂粮,细节样样叮嘱周全呢。”
憨厚的大飞连忙点头附和,连连印证明月所言。
小青握着瓷勺的指尖微顿,垂眸望着碗中绵白的米粥,唇角悄悄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安静小口喝粥。
武崧被两人接连戳破暗藏的心思,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话,只能闷头扒饭,却时不时若无其事抬眼,余光落在小青碗沿,留意她粥量还剩多少。
唐明见状会心一笑,不再继续打趣,转而说起之后小青休养调理与日常练韵的安排。
晚风卷着竹香穿进院子,灯火轻轻晃动,饭菜热气袅袅升腾,一桌六猫说说笑笑,含蓄的在意融在烟火琐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