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洵满四个月的那天,未央宫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宫人们转头就忘了,但苏桃夭记了很久。
那天下午,刘彻在前朝议事,苏桃夭一个人在偏殿给刘洵做辅食。四个月的婴儿可以开始吃一些糊状的食物了,太医说可以喂一些米糊,苏桃夭便让御膳房送了些米粉来,自己亲自和面调糊。
她其实不太会做饭。前世她是富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穿越到汉朝之后更是被人伺候着,连碗都没洗过。但给儿子做辅食这件事,她不想假手于人。她笨拙地将米粉倒进碗里,加水,用筷子搅拌,水多了加粉,粉多了加水,来来回回,最后调出一碗勉强能看的糊糊。刘洵被紫苏抱着,看着母亲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笑意,也有一种超越了四个月婴儿心智的、温和的包容。
苏桃夭看见儿子那个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那碗调得并不好的米糊,刘洵吃了小半碗,吃得很认真,没有嫌弃,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像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你做的东西,我都吃。
苏桃夭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六百年前的应天府,也在和面。
朱元璋今天没有上朝。准确地说,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上朝了。大臣们递上来的奏章堆了一桌子,他看都没看,一个人关在御膳房里,跟一团面较劲。
马皇后站在御膳房门口,看着丈夫满手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的模样,又想笑又想哭。
“重八,你歇会儿吧,你都揉了三天的面了。”
“不行。”朱元璋头都没抬,双手用力地揉着面前的面团,青筋在小臂上暴起,“咱就不信了,一坨面还能难倒咱。”
他是个较真的人。这辈子较过无数真——较过蒙古人的真,较过陈友谅的真,较过张士诚的真,较过满朝文武的真。他以为天底下没有他搞不定的事,直到他开始学做面。他让人从民间请来了最好的面点师傅,师傅教他和面,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他记住了,但手不听使唤。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加来加去,面团从拳头大变成了脑袋大,从脑袋大变成了盆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占了半张案板的庞然大物。
师傅苦着脸说:“陛下,这面不能要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不能要了?咱老朱家的东西,没有不能要的。”
师傅不敢说话了。
马皇后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案板边上,看着那团越揉越大的面,轻声道:“重八,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元璋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咱想做一碗面。”
“一碗面?”
“一碗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马皇后能听见,“标儿小时候最爱吃咱做的面。那时候咱还不是皇帝,咱就是个穷小子,什么都没有,就会做面。标儿每次吃咱做的面,都说‘爹做的最好吃’。”
马皇后的眼眶红了。
“后来咱当了皇帝,就再也没做过面。”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御厨做的面比咱做的好吃一百倍,但标儿再也没有说过‘爹做的最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揉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面团里,和面粉、清水混在一起,揉进了那团越来越大的面中。
“咱想再做一碗面,”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标儿在那边看着呢。咱想让他知道,他爹还会做面。他爹没忘。”
马皇后别过脸去,用袖子捂住了嘴。
应天府的天幕上,画面在这一刻亮了起来。不是往常那种从暗到明的渐变,而是一种突然的、仿佛有人揭开了幕布的亮。整片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温暖的淡金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王默刚刚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见了天幕上朱元璋揉面的画面。她愣在原地,书包从肩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在和面。”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朱元璋在和面。”
陈思思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捧着一杯茶,抬头看着天幕,瞳孔微微震动:“他做面给朱标吃。隔着六百年,做面给他吃。”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天幕上朱元璋沾满面粉的脸,声音有些发紧:“他说‘标儿在那边看着呢’。他知道。他知道朱标转世了,他知道天幕在播,他知道他的儿子在看。”
建鹏难得安静地靠在墙边,双臂环胸,眼眶红红的。齐娜抱紧了怀中的玩偶,小声说:“他想让朱标知道,他没忘。”
灵犀阁中,颜爵站在窗前,手中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望着天幕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力揉面的画面,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在做面。一个皇帝,在和面。”
毒夕绯靠在椅背上,手指没有卷发丝,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难得地沉默了。水王子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朱元璋的脸:“他不是一个皇帝在和面。他是一个父亲在和面。”
火领主眯着眼睛看着天幕,难得没有调侃,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幕。李世民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撼,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朱元璋在和面。”他的声音很轻,“做给他儿子吃。”
长孙皇后转头看着丈夫,目光温柔:“陛下当年也给承乾做过吃的吗?”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做过。他小时候爱吃朕做的糖糕,朕学着做,做得不好,他吃得满脸都是,还笑着说‘父皇做的最好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大了,朕就再也没做过。”
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宣室殿偏殿中,苏桃夭抱着刘洵,站在窗前,望着天幕。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六百年前的老人用力地和面,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面团里,看着他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标儿,”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刘洵,“你看见了吗?”
刘洵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幕。他的表情不像一个四个月的婴儿——没有懵懂,没有茫然,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凝视。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老人满手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站在案板前,用力地揉着那团越揉越大的面。他听见那个老人说——“标儿小时候最爱吃咱做的面。”他看见那个老人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面团里。
他伸出小手,朝着天幕的方向抓了抓,像是想隔着六百年的时空,触碰那个老人满是面粉的手。
苏桃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当天夜里,未央宫的月光格外明亮。苏桃夭把刘洵哄睡了,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刘彻从前朝回来,看见她坐在窗前的背影,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
“怎么了?”
“夫君,”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犯了错,过了很多很多年,还有机会弥补吗?”
刘彻沉默了片刻,说:“那要看什么错。有些错,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苏桃夭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有些错,”刘彻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要你心里还记着,就还有机会。”
苏桃夭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五十七岁的帝王面容比一年前年轻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没有变。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
“夫君,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朕以前不信。但你来了之后,朕信了。”
苏桃夭的眼泪涌了上来。
“因为你就是朕的来世。”刘彻的声音很轻很轻,“朕上辈子一定积了德,这辈子才能遇见你。”
苏桃夭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打湿了他的衣领。她没有告诉他,他说的“上辈子”可能不是上辈子,而是六百年后。她也没有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就是那六百年后一个人的来世。
这些秘密太重了,她一个人扛着就好。
天幕之上,画面在苏桃夭扑进刘彻怀里的那一刻暗了下来。不是突然的黑屏,而是一种缓缓的、温柔的暗,像是有人在天幕后轻轻地拉上了帷幕。
而在帷幕完全落下之前,天幕边缘浮现出几行金色的小字——
“下章预告:回春。”
金光微微一闪,那几行字便消散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回春。
那枚丹药,终于要被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