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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戒尺落得偏心

寻常日子

洗手台的水流清澈冰凉,顺着指尖滑落。

沈沫雪抬手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细微的声响,在满室欢闹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客厅依旧热闹。

沈沫柒盘腿坐在地毯上,崭新的芭比娃娃被她摆成一排,裙摆熠熠生辉,小姑娘兴致勃勃地给娃娃梳理头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清脆悦耳。

沈翊钧靠在沙发正中,指尖翻着报纸,目光看似落在纸面,余光却时时刻刻落在小女儿身上,眼底藏着纵容的笑意。

苏晚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切成小块的草莓、芒果装在白瓷盘里,全是果肉最饱满香甜的部分,径直递到沈沫柒手边。

“慢点玩,别把娃娃弄丢了零件。”

温柔的叮嘱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沈沫雪擦干手,走至茶几旁,目光落在桌角摊开的田字格作业本上。

纸页上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潦草敷衍,有的横画倾斜过度,有的竖笔弯弯曲曲,整篇作业看得出来,是全程敷衍了事、随便涂写的结果。

难怪沈翊钧会特意叮嘱她监督重写。

“柒柒,先过来练字。”沈沫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习惯性的温和。

沉浸在玩具里的沈沫柒瞬间垮下小脸,头也不抬地摆手:“不要嘛姐姐,我还没玩够!明天再写好不好?”

小姑娘撒娇的语气软糯软糯,带着理所当然的任性。

换作平时,沈翊钧多半会纵容纵容,但今天涉及课业,他微微敛了神色,开口道:“先写完作业再玩,规矩不能废。”

他语气平淡,没有怒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沈沫柒不情不愿地嘟起嘴,慢吞吞从地毯上爬起来,拖着步子坐到书桌前,满脸不开心。

苏晚在一旁轻声哄着:“乖,快快写完,晚上爸爸妈妈陪你看动画片。”

全家人都在小心翼翼安抚她的情绪。

唯独没人顾及站在一旁,默默准备陪练、监督、收拾烂摊子的沈沫雪。

她抽出崭新的田字格纸,摆好铅笔和橡皮,轻声道:“我陪着你写,一笔一划认真写,写工整就可以休息。”

沈沫柒恹恹地拿起笔,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一旁的芭比礼盒,手上的字迹依旧潦草混乱。

短短十分钟,涂改不断,纸页上全是黑乎乎的橡皮印,比之前还要糟糕。

沈沫雪微微蹙眉,耐着性子提醒:“柒柒,坐端正,眼睛离书本远一点,横平竖直,不要敷衍。”

“我就是写不好!”沈沫柒忽然烦躁地把铅笔一摔,笔尖磕在桌面上,断成两截。

铅笔滚落桌面,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小姑娘积攒的不耐烦瞬间爆发,眼眶一红,直接伸手一把扫乱了桌上的作业本,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我不想练字!练字好难!我要玩娃娃!”

突如其来的哭闹让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骤然凝滞。

沈沫雪愣了一瞬,下意识弯腰去捡散落的纸页。

还没等她动作,一道冷峻的声音骤然响起。

“闹什么?”

沈翊钧放下报纸,抬眼望过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威严凛冽的气场瞬间笼罩整个客厅。

沈沫柒被父亲严肃的神色吓了一跳,哭声瞬间哽在喉咙,瘪着嘴不敢再大声哭闹,却依旧委屈地掉眼泪。

所有人都以为,沈翊钧是在训斥任性胡闹的小女儿。

包括苏晚,已经下意识准备上前替女儿解围。

可下一秒,男人的目光骤然落在弯腰捡纸的沈沫雪身上,冷沉的语气带着锋利的苛责:“沈沫雪,我让你监督她练字,你就是这么监督的?”

沈沫雪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澄澈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手中的纸页,只能怔怔看着眼前不分青红皂白的父亲。

“一天到晚心思不在正事上,连个七岁的妹妹都管不住?”沈翊钧站起身,身形挺拔威严,压迫感扑面而来,语气愈发严厉,“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多费心盯着她功课,你就是这么费心的?任由她胡闹懈怠?”

字字句句,全都砸在她身上。

沈沫柒的胡闹、敷衍、任性,在他眼里全都成了她这个姐姐的失职。

苏晚连忙上前一步,想要辩解:“翊钧,不关沫雪的事,是柒柒自己贪玩不肯写……”

“家长管教,轮不到孩子找借口。”沈翊钧直接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长姐如母,妹妹课业松散、态度顽劣,就是姐姐没有尽到责任。是你纵容的结果。”

他从不舍得苛责半句小女儿的任性,所有错误,最后通通归罪于年长的她。

这就是沈家亘古不变的道理。

沈沫雪指尖微微发颤,抱着散落纸页的手指轻轻收紧,纸页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看着父亲冰冷严苛的眉眼,看着一旁泪眼婆娑、瑟瑟发抖却被满心护着的妹妹,喉咙微微发紧,酸涩堵得胸口发闷。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我一直在提醒她,是她不肯听。”

这是她极少有的、微弱的辩解。

可这句辩解,在沈翊钧眼里,只显得格外刺眼、不懂事。

“还敢顶嘴?”

沈翊钧眉头紧蹙,怒火更盛,“自己失职在先,不知反省,反倒推卸责任?我教你的规矩呢?谦让、担当、自省,你全都忘干净了?”

他转身走到玄关柜旁,伸手取下靠墙的木质戒尺。

深色的戒尺打磨得光滑,纹理清晰,是沈家管教孩子的规矩象征。

从小到大,这把戒尺几乎从未落在沈沫柒身上,所有的惩戒,从来都只对着她一个人。

“伸手。”

沈翊钧的声音冷硬如铁。

沈沫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向母亲,苏晚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却只能轻轻别开目光,低声道:“沫雪,听话,认错就好了。”

在这个家里,对错从来不重要。

姐姐认错,永远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没有任何人给她撑腰,没有任何人听她的委屈。

她缓缓抬起白皙纤细的右手,掌心摊开,平平展展。

眼底所有的隐忍、落寞、不甘,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啪——

清脆响亮的惩戒声骤然划破安静的客厅。

力道沉而重,戒尺狠狠落在掌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顺着神经窜遍四肢百骸。

掌心瞬间泛起一道通红的印子。

沈沫雪身子微微一晃,指尖骤然蜷缩,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不哭、不躲、不求饶。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分对错的惩罚,习惯了一人承担所有过错,习惯了所有的不公都只能默默受着。

沈沫柒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忘记了哭泣,小小的眼底满是茫然。

她不懂,明明是自己不肯练字、自己发脾气,为什么姐姐会被爸爸罚。

啪!啪!啪!

接连三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通红的掌印层层叠叠,灼热的痛感密密麻麻扎在心底。

沈翊钧下手从不含糊,他教的是规矩,立的是长姐的担当,在他眼里,这是理所应当的管教,半点不算过分。

“记住了吗?”他冷声质问。

沈沫雪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湿意,声音轻得近乎破碎:“记住了。”

“记住什么?”

“是我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没有管好妹妹。”

她机械地复述着标准答案,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心口,疼得人喘不过气。

“下次还犯吗?”

“不犯了。”

短短两句对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沈翊钧看着她安分隐忍的模样,神色稍缓,收起戒尺,语气依旧严肃:“回去反省十分钟,再来陪着柒柒重新练字。今天必须写完,写工整。”

“嗯。”

沈沫雪收回泛红发疼的手掌,指尖轻轻颤抖,手背悄悄背在身后,不敢让人看见那一片刺眼的红。

她弯腰,默默捡起地上所有纸页,一张张抚平褶皱,动作安静又麻木。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哭闹,没有一句抱怨。

苏晚看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心口酸涩难忍,却终究什么都不敢再说。

沈翊钧转头看向依旧怯生生的小女儿,神色瞬间转阴为晴,上前温柔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温和:“不怕了,爸爸不怪柒柒,下次乖乖练字就好。”

“……爸爸。”沈沫柒小声呢喃,眼神复杂地看向姐姐的方向。

“去坐着吧,等会儿姐姐陪你写。”

温柔的安抚、耐心的哄劝,尽数给了犯错的妹妹。

而受了罚、担了错的她,只配得到一句冰冷的反省。

夕阳彻底沉落,天色慢慢暗下来,客厅亮起暖黄的灯光。

温暖的灯光洒满全屋,落在嬉笑安然的一家人身上,唯独照不进沈沫雪心底漆黑冰凉的角落。

她站在灯光的阴影里,看着自己掌心通红滚烫的伤痕。

原来有些偏爱,天生既定。

有些责罚,也从来只属于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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