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色欲。
不是世人污名里的淫邪龌龊,不是浅薄的皮肉贪欢。
我是世间所有执念、所有不舍、所有放不下的羁绊、所有求而不得的痴念。
天地初分善恶,原罪自人心而生。七宗罪,是众生欲望的缩影,是人间万千情绪的极致凝练。我是最先苏醒的那一批本源之一,生于红尘爱恨,长于人间痴缠,看遍千年风月,阅尽万种别离。
傲慢居高临下,睥睨众生,不屑人间烟火;暴怒沉于戾气,动辄焚心毁念,一身杀伐难平;贪婪逐尽万物,永远不知满足,欲壑难填;懒惰沉溺安然,万事敷衍,只求一世清闲;嫉妒困于比较,终生盯紧他人风光,折磨自己;暴食贪于口腹,纵欲沉溺肉身,肤浅而粗鄙。
六宗罪各执一念,各行其道,相生相克,凑齐了人间所有的恶与偏颇。
唯有我,最特殊。
他们的罪,是向外索取、向外宣泄、向外伤害。
而我的罪,是向内囚禁。
世人所有的苦,大半皆来自我。爱会伤人,念会困人,舍不得会熬人,放不下会困人。众生宁愿背负万千伤痕,也不愿斩断执念,宁愿沉沦虚妄,也不愿直面别离。
我见证过恩爱生离,见证过挚友反目,见证过稚子孤苦,见证过善人被欺、恶人逍遥。
我看透了——人间最脏的从不是欲望,是人心;最毒的从不是原罪,是无情。
千年悠悠,我与其余六罪归位,各司其职,分立七重关卡,层层叠叠筑起轮回幻境。我们定下规则:以七情六欲为牢笼,以人间执念为根基,试炼每一个闯入虚妄的世人。
世人骂我们罪孽滔天,骂我们残忍诡谲。
可他们从未深思,所有幻境磨难,不过是把他们自己心底藏着的恶、藏着的冷漠、藏着的背叛,一一还给他们。
我执掌第一关,色欲幻域。
我不需要嗜血杀伐的恶鬼,不需要阴邪诡诈的妖魔。我只需要三个被人间碾碎、被善意辜负、被执念困住的亡魂。
直到那个雨夜,我遇见了灵渊。
那是我见过最干净,也最破碎的执念。
滂沱江水翻涌,暴雨洗尽江岸喧嚣,一地猩红血水,两个少女冰冷的尸体,一个浑身是伤、跪在雨里、濒临疯魔的小小水手。
他叫灵渊。
从前怯懦、温柔、只会默默守护同伴的小水手。
此刻的他,眼底已经没有光了。
他亲眼看着护他的戏伶少女活活被打死,看着陪他流浪的蛇女被乱石碎身、含恨而终。
那些施暴的水手,嬉笑离去,毫无愧疚,毫无怜悯。
人间何其荒唐!
温柔者短命,善良者惨死,作恶者逍遥,孤善者无依!
灵渊抱着两具冰冷的躯体,血泪混着雨水坠落,整个人的魂魄都在寸寸崩碎。他不想活,也不敢死。活着,是无尽的折磨;死了,就是彻底永别……
我在虚空中静静看着他。
我见惯了贪欢、见惯了痴念、见惯了爱恨纠缠,却第一次,遇见不求富贵、不求长生、不求情爱,只求故人归来的执念!
太纯粹,太干净,太可悲!!
我出声,轻轻叩问他濒死的灵魂:
“你想让他们活过来吗?”
他浑身颤抖,哪怕声带撕裂,也字字铿锵:“我想。我只要他们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世人皆为己欲沉沦,唯独他,愿以己身万世沉沦,换故人一息存在。
那一刻,我动了念。
七罪无情,可我执掌执念,便最懂情深。
我告诉他所有代价,字字清晰,绝不欺瞒:
“我能留住他们的残魂执念,重塑幻境身形,让阿伶、蛇女永世不散。
但你要溺身江水,化身为水鬼,永世镇守荷塘。
你要搭建这座荒宅幻域,让戏伶守戏台、蛇女守黄沙、你守死水。
你们三人,为我镇守色欲第一关。
关卡不破,幻境不崩,他们便永远存在。
可一旦关卡彻底破碎,执念散尽,他们将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你将永世困于此地,不得轮回,不得解脱,终生孤寂,永失自由。”
我以为他会犹豫。
换做世人,千万人里,无一愿意。
可他没有一秒迟疑。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永世为鬼,是千年孤寂,是永不超生。
他只答了一句:“我同意。”
那一刻,我便知道,这第一关,成了。
我收走他的人间姓名,溺他入寒江死水,洗去他凡人气息,赋予他镇守水域的阴寒之力,让他化作荒宅最深沉、最清醒的镇守水鬼。
我拾起伶散落的折扇残魂,留住她半生温柔、半生孤冷,将她囚于戏台。让她永世唱戏,永世盼伴,因孤独而生蛊惑,因缺爱而留人偶。世人笑他疯癫,唯有我知,疯伶的疯,是怕极了孤身一人。
我拾起蛇女残存的怨魂执念,留住她被背叛的痛、被抛弃的苦、被伤害的恨,将她葬于漫漫黄沙。让她一身情绪成刃,一念嗔痴成狱。她散播心魔、扰人神智,不过是把当年世人施加给她的恶意,一一还予人间。
我亲手造就了荒宅三鬼。
旁人以为,我利用他们的恨意与执念,构筑凶险关卡,残害闯入的玩家。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哪里是利用他们。
我是唯一成全他们的人!
世人皆弃他们于泥泞,唯有我,留住了他们的余生。
我给了疯伶永不离散的人偶陪伴,哪怕皆是虚妄!
我给了蛇女肆意宣泄痛苦的权利,哪怕永困执念!
我给了水鬼千年可见故人的梦境,哪怕终生孤寂!
六宗罪笑我愚笨,笑我第一关最弱,笑我养了三个满心温柔、不忍杀生的可怜亡魂。
他们不懂。
暴怒嗜杀,是本性;贪婪掠夺,是本性。
而我的三个镇守者,身负血海深仇,却始终本性向善。哪怕沦为恶鬼,也从未真正渴望屠戮生灵。
疯伶抓人为偶,不过是怕孤独;
蛇女施放心魔,不过是泄旧伤;
水鬼冷眼拒人,不过是怕彻底失去仅剩的幻境安稳。
我冷眼观看着一次次玩家闯入。
他们自诩正义,自诩善良,组队杀伐,夺取信物,斩尽三鬼,破尽幻境。
他们为了活命,毫不犹豫碾碎疯伶的陪伴、撕碎蛇女的执念、踏碎水鬼千年的坚守。
他们赢了通关,赢了自由。
唯独辜负了三个孤苦亡魂,和一场以永生换来的重逢。
我看着蛇女与群蛇笑谈,留一句世人不懂的谶语;
我看着疯伶温柔待偶,惜友余生,暗自叹惋故人陨落;
我看着水鬼满身伤痕,依旧死守荷塘,护着仅剩的孤人。
我看着人心反复,看着众生虚伪。
终于彻底明白。
我是色欲,是执念之罪。
可世间最深的罪孽,从来不是我的虚妄幻境。
是人心凉薄,是恩将仇报,是亲手碾碎所有温柔与坚守。
我筑起这座牢笼,困住三鬼百年。
看似是我囚他们。
实则——
是我替凉薄人间,好好收留了三个被世界亏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