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秋末,阴雨连绵,山路湿滑泥泞。
自张启山归城、心底深生忌惮之后,长沙局势便定格成两极之态。
九门四门倾心相护,大佛孤身制衡观望。
城南小院依旧清宁如故,水清璃恪守天道禁令,始终敛尽神威、不施法术、不显异能,日日静居闲坐,偶尔上街接济贫苦,行事全然如一介寻常闲散文人。
他半点不露异常,越是平凡,越是让张启山心底揣度不定、戒备难消。
张大佛爷执掌军政、看透人心诡局,平生最惧便是深不可测却藏于寻常的变数。
他迟迟不贸然打扰,却始终暗中布防、紧盯小院动静,只待一个机会,试探这位蓝衣客的真实根底。
这场无声的制衡,在吴老狗误入险境的这日,被骤然打破。
吴老狗年少随性,素来爱往长沙城外荒山乱跑,寻野踪、探旧穴、练狗术,心性单纯无城府,不晓江湖暗流、不知人心忌惮。
今日雨后初晴,山间雾气浓重,林深路险,山石经雨水冲刷松动打滑。
他带着小小一只细犬,独自深入荒山野林,不慎失足滑落陡坡。
坡下是湿滑乱石深沟,沟底杂石嶙峋,一旦坠落,轻则骨碎,重则重伤殒命。
吴老狗惊呼一声,身形悬空,手足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朝着沟底坠去。
身侧细犬狂吠不止,却无力施救。
荒林无人,四下寂静,眼看少年就要重伤落难。
恰逢水清璃闲步出城。
他久居小院,偶感沉闷,便趁着雨后山清,独自进山散心,不携神通、不带异能,步履从容,全然凡人游走之态。
遥遥望见陡坡险境,望见悬空坠落的少年。
天道禁他逆天改命、禁他动用法术、禁他干预大局命格,却从未禁他凡人举手相救的本心善意。
水清璃神色未变,脚步迅捷沉稳,凭借肉身步履、寻常身法,快步冲至坡边。
无需神力托举、无需水术浮空、无需任何超凡手段。
他俯身伸手,指尖稳稳扣住吴老狗的衣袖,沉腰稳力,凭着一身平稳肉身气力,硬生生将下坠的少年稳稳拽回坡上。
动作干净、利落、寻常,是世间沉稳之人皆可做到的举手之劳。
全程无半点法术波动、无丝毫神息外泄、无异象、无破格。
吴老狗踉跄站稳,惊魂未定,衣衫沾满泥水,抬头便望见眼前一身素净蓝衣的青年。
眉眼温和,神色清淡,救人之后无半分矜功之态,只是淡淡看着他:“山路湿滑,小心行路。”
语气平和,寻常至极。
吴老狗天性纯良,知恩图报,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先生相救!晚辈鲁莽,险些失足殒命。”
水清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侧身整理了一下被拉扯褶皱的衣袖,依旧是淡然闲散的模样,转身便要继续缓步散心。
他救人只为本心不忍,不求道谢,不留牵绊,事过即空。
而这荒山野林的一幕,尽数落入暗处蛰伏的军方眼线眼中。
张启山为试探水清璃,早已在城南周遭山林布下暗哨,全天候窥探动静,只等对方露出半分破绽、动用半分异能。
暗哨火速传回消息,一字不落,句句属实——
蓝衣先生全程未动术法,未显神通,仅凭肉身寻常力气,救下失足少年,举止与寻常乡绅隐士别无二致。
张启山得报,即刻策马赶至山林外围,遥遥观望。
他刻意赶来,本想借着吴老狗遇险的契机,逼出水清璃的底牌。
人之本能遇险施救,寻常人危急关头难免流露破绽,高人更是忍不住动用底蕴救人。
这是他筹谋许久的最佳试探之机。
可此刻他所见,彻底颠覆预判。
山林清风萧瑟,蓝衣人影独行林间,步履平缓、气息寻常,无半点超凡气韵。
方才救人的手段朴实无华,干净普通,挑不出丝毫异常。
仿佛传闻中那个搅动九门人心、深不可测的奇人,当真只是一介温柔善良、闲居市井的普通读书人。
可越是寻常,张启山心底的忌惮越发深重。
若真是庸人,怎会得解九、二月红倾心敬重,得黑背老六铁血暗护,得霍仙姑侧目沉沦?
若真是高人,生死救人之际,危急本能之下,竟能克制到分毫神通不露?
连一丝下意识的气息外泄、一丝本能的力道溢出都无。
这份极致的隐忍、克制、藏锋,远比肆意显威更可怖。
张启山立在林外,眸光沉凝如铁,心底思绪翻涌。
他征战多年、阅人无数,见过张扬强者、见过蛰伏隐士、见过诡谲谋者。
却从未见过这般——身怀莫测底蕴,却甘愿彻底平凡,遇事可超凡却始终守凡度的人。
他试探,无果。
观望,无破绽。
窥探,无异常。
出手救人、危境从容,依旧恪守凡人身姿,半点不越规则、半点不露底牌。
水清璃似是察觉到林外沉压的军方气息,知晓张启山已然抵达、正在暗中审视自己。
他并未回头,亦无闪躲,步履依旧从容,静静穿行山林。
明知有人试探、有人戒备、有人窥探,他依旧心如静水,不为所动。
我自守凡,我自行善,我自蛰伏。
你自观望,你自忌惮,你自揣摩。
凡尘人心猜忌,从来扰不得他半分道心。
吴老狗收拾好情绪,跑到水清璃身侧,好奇又亲近地跟着他,叽叽喳喳说着山野趣事。
少年纯粹赤诚,不懂大人世间的制衡与猜忌,只知眼前先生温柔善良,是救自己性命的恩人。
自此,九门最小的吴老狗,亦对水清璃心生亲近感激。
九门八门,尽数与蓝衣客结下渊源。
唯剩张启山,始终隔于距离之外,心存戒备、深藏忌惮。
山林风落,人影渐远。
张启山驻马伫立,望着那道安然远去的蓝衣背影,心底终得定论:
此人不可探,不可试,不可测。
深藏不露,克制至极,城府心性,远胜九门所有人。
试探彻底落空,他不仅没有安心,反而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未知,最是可怖。
克制,最是高深。
长沙两极格局彻底稳固。
一方是九门全员倾心维护、温柔庇护。
一方是张大佛爷孤身戒备、隐忍制衡。
而居于棋局中心的水清璃,依旧不执棋局、不染纷争、不动法术、不涉权谋。
以一颗凡心,行世间善事,静待宿命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