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晓,晨雾稀薄。
临山镇褪去夜色,晨光铺满青石板街巷。
一夜休整,小镇彻底恢复如常,人间烟火悠然安稳,昨日那场席卷全镇的时疫,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镇民晨起开门劳作,人人身轻体健,再无半分病浊缠体。
无人知晓昨夜是谁渡厄苍生,唯有客栈内的一行人,心知肚明那一抹蓝衣净水的通天手段。
张家人收拾好行囊装备,清点完干粮物资,早早候在院中,静待水清璃动身。
经过一夜沉淀,几名族人心态早已全然不同。
昨日初见,是试探、敬畏、陌生。
今日相处,是彻底的信服、安心、追随。
他们看向立在檐下的蓝衣青年,眼底满是笃定。
有此人同行,天下古墓阴邪,皆不足惧。
水清璃一袭蓝衣如故,长发轻束,身姿清挺绝尘。
一夜静养,他神元稳固不少,体内沉寂的水系本源愈发活络,道基裂痕被天地厚泽细细熨帖,虽未复原巅峰,却已然稳住所有伤势,再无衰败溃散之危。
袖侧那团阴煞凝作一缕细如烟丝的浅灰微光,贴身蛰伏,温顺至极,时时刻刻替他滤去周遭杂气浊韵。
“水先生,前路百里荒无人烟,是旧时代乱葬余脉,地阴极重,极易滋生尸邪,我们尽早动身,避开夜间阴气最盛之时。”张拂林上前低声禀报。
“走吧。”
水清璃言简意赅,步履轻缓率先踏出客栈。
一行人辞别临山镇,踏上前往张家本家的官道。
远离村镇烟火,前路皆是荒郊野岭、废弃古道。
此地曾是千年战乱古战场,尸骨沉土、亡魂遍地,地脉阴气压根不散,千百年来常年滋生尸煞邪物,寻常行客绝不敢单独途经此地。
一路行去,草木荒芜,断石遍地,风穿旷野,带着淡淡的土腥死气。
张家人久经阴地,早已习惯这般气场,依旧保持严谨阵型,前后戒备,目光扫视四方动静。
唯有水清璃行走其间,周身自发萦绕一层淡淡净水屏障,所有沉土死气、旷野阴浊,一旦靠近便无声消融。
他走过的路,浊气尽散,草木微润,一派清宁。
一路行至正午,日头正中,阳气最盛之时。
本该是阴邪蛰伏、不敢现世的时辰。
可前方荒芜古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拖沓的踏地声响。
咚咚——咚咚——
节奏僵硬,毫无生机,带着死人特有的腐朽滞涩。
张拂林脚步骤然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抬手示意全队止步、噤声。
“不对劲,正午出尸,是野尸群。”
他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
寻常山野尸煞畏阳避光,只在夜间出没。
唯有长年浸染古地阴脉、积怨极深的乱葬野尸,能勉强扛住正午阳气,在外游荡觅食。
话音未落,前方荒草深处,密密麻麻的黑影缓缓站起。
一具、两具、十数具……
腐烂破旧的古旧衣袍,僵硬扭曲的躯体,肤色青黑溃烂,双目空洞灰白,浑身萦绕厚重尸臭与死寂煞气。
整整一群乱葬尸邪,堵住整条古道,缓缓朝着众人围拢而来。
尸群数量极多,层层叠叠,荒草晃动,死气滔天。
随行几名张家族人瞬间拔出腰间短刀、镇邪器械,血脉紧绷,神色肃然。
“数量太多,是整片乱葬地的野尸全醒了!”
“寻常小队遇上,必死无疑!”
众人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掌心沁出薄汗。
这般规模的白昼尸群,就算是张家本家精锐小队遇上,也得负伤苦战、险死还生。
煞气扑面,腐臭冲天,阴寒之气瞬间压盖正午暖阳。
可就在尸群即将逼近的一瞬——
一道清淡若水的嗓音,轻轻响起。
“不必动。”
水清璃缓步走出队前,蓝衣迎风微漾,立于漫天死气之中,身姿挺拔清冷,神色无波无澜。
他抬眸,淡淡望着眼前密密麻麻、凶煞扑来的野尸群。
在世人眼中致命可怖的尸邪,在他眼底,不过是土淤气滞、阴浊凝形的死物罢了。
水能润生,亦能镇死。
万阴万浊,天生被鸿蒙净水克制。
水清璃指尖微抬,未有磅礴声势,未有刺眼灵光。
一缕浅淡透明的水流波纹,自他周身轻轻荡开。
温柔、澄澈、无声无息。
嗡——
净水道韵漫过整片荒郊。
漫天肆虐的尸煞死气,瞬间如同冰雪消融。
所有奔扑而来的僵硬野尸,动作齐齐一滞,像是被按下暂停。
滔天凶煞、腐恶戾气、怨毒死气,在净水涤荡之下,寸寸溃散、消融、归静。
那些溃烂僵硬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软、脱水、风化。
原本凶戾空洞的灰白眼眸,彻底黯淡沉寂。
砰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轻响响起。
方才还凶煞逼人、足以覆灭一支探陵小队的野尸群,尽数失去支撑,化作一地干枯碎骨、腐朽残灰,随风散落,归于尘土。
瞬息之间,尸群尽灭,阴邪清零。
旷野死寂,浊气全无。
风停、煞散、尸绝。
全程不过一息。
张家人全员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彻底看呆。
他们握紧兵器的手还未落下,紧绷的血脉还未催动,敌人就……没了?
一息镇尽整片乱葬尸群。
不费力、不动怒、不惊波澜、不染尘埃。
这哪里是术法?
这是降维碾压。
张拂林怔怔望着身前那道蓝衣背影,心底震撼早已无以复加。
别人拼死搏杀、九死一生的阴邪绝境。
于水清璃而言,不过抬手拂尘。
水清璃收回指尖,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只是随手吹散了一阵尘土。
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几人,轻声道:“路净了,继续走。”
话音落,他率先迈步前行。
脚下古道清宁,死气尽消,连风都变得干净温和。
张家人回过神,面面相觑,心底只剩无尽敬畏。
跟着这样一位存在,世间古墓凶险,当真可笑如儿戏。
几人迅速收了兵器,快步跟上前方那抹清绝蓝衣。
荒郊长风掠过旷野,吹散最后一点残灰。
古道漫漫,前路向远。
众人愈发清楚——
他们带回张家本家的,哪里是一位落难异人。
是一尊行走凡尘、镇尽世间阴邪的在世真神。